暮色恰如一塊浸了水的灰布,從山脊那頭慢慢壓過來,把整片荒坡浸得溼漉漉的涼。風從溝底往上灌,裹著枯草腐爛的酸味和遠處煤渣堆被風吹散的粉塵,刮在臉上像細砂紙一下一下地磨。天邊最後一抹血色的殘陽被雲層吞沒了,黑暗像退潮後的海水一樣從地面上升起來,先淹沒了溝壑,再淹沒了枯樹,最後把陳瘸子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也吞進了腹中。
林默蹲在陳瘸子家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前,後頸的淡金色能量微微流轉,感知恍若一張無形的網鋪向四周,方圓三百米內沒有活物,連野狗都不願往這片荒地湊。遠處偶爾傳來一聲不知名的蟲叫,尖銳而短促,像在替這片死寂的土地發出最後一聲抗議。
陳瘸子的土坯房矮得像從地裡長出來的蘑菇,牆面的泥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白的磚碴子,窗戶糊著發黃的報紙,被風吹得啪啪響,像一隻垂死的鳥在撲稜翅膀。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油氈布補的補丁已經翹起了邊,露出底下發黑的椽子。。對方推門進去,一股子潮黴味撲面而來,混著灶臺上隔夜棒子麵粥的酸餿氣,嗆得他鼻腔發癢,胃裡也跟著一陣翻湧。
血跡噴濺的方向有問題。周清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她正半蹲在一面牆前,用放大鏡仔細端詳著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什麼問題?林默直起身走了過去。
這個弧度,說明受害者被擊中的時候不是站著的。
蹲著?跪著?
大機率是跪著的。
屋裡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灶臺上那盞煤油燈發出豆大的火苗,把陳瘸子佝僂的背影投在牆上,拉成一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陳瘸子蜷在炕角,背影一如一截被風吹歪的枯木,聽到腳步聲聲才慢慢轉過身來,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閃了閃,像兩粒將滅的炭火。他沒急著說話,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旱菸,抖著手卷了一根,湊到煤油燈上點著,深調整了一下呼吸,煙霧從他缺了門牙的嘴裡漏出來,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你就是林正雄的兒子?陳瘸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渾濁的眼睛在林默臉上來回掃,似乎在找什麼痕跡,像,眉眼像,你爸年輕時候也是這副模樣,說話不多,眼神卻比刀子還利。
林默沒接話,只是微微點頭,後頸的能量又轉了一圈,確認屋內沒有異常。陳瘸子又吸了兩口煙,菸頭的紅光在昏暗中一明一滅,像微弱的無聲的倒計時。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林默看得出來,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要釋放出來的顫抖。
二十六年了,陳瘸子突然開口,聲音狀若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陳年的苦味,你爸出事那年我十七歲,跟著我叔公在礦上打雜,你爸對我好,過年的時候還給我塞過兩塊錢壓歲錢。後來他出事了,我叔公整夜整夜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地念叨林礦長是被冤枉的,唸了十一年,唸到死都沒停。
陳瘸子終於把菸屁股摁滅在炕沿上,挪到炕邊,蹲下身,一把掀開炕蓆。炕蓆下面的灰土被烤得發脆,掀起來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斷裂聲,露出炕洞門口的一塊青磚。那塊青磚比周圍的磚都新,邊緣有被反覆摳動過的痕跡,像有人曾經無數次把它拿出來又放回去,每一次都帶著一縷近乎虔誠的儀式感。陳瘸子伸手摳住青磚的縫隙,指甲摳得發白,用力把青磚撬出來,裡面露出一個用油布裹得緊密的小包,油布已經發黃髮脆,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仍能看出裹的人極其用心,層層纏了至少三圈麻繩。
就是這個。陳瘸子把布包遞過來,手上的皺紋都在抖,手指骨節突出得好比一串老樹的疤結,老鍾說,這是當年你爸出事前,託他寄存在我叔公這兒的,我叔公走了之後,就傳到我手裡,我守了二十六年,終於等到你來拿了。
林默伸手接過來,布包還帶著炕土的溫度,乾燥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像握住了一塊被時間風乾的記憶。他小心翼翼拆開外面三層油布,手指觸到油布時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層都帶著歲月的塵味。最裡面是一層更細的蠟紙,蠟紙裹著一枚銅質懷錶和一張折了幾折的泛黃紙條。
懷錶的銅殼已經被歲月氧化得發暗,但林默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父親林正雄的懷錶,他七歲那年見過,父親總是揣在胸前左邊的口袋裡,每隔幾個小時就掏出來看一眼,好比在等什麼重要的時刻。那時候他問父親在看什麼,父親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說在看時間。現在想來,父親看的從來不是時間,而是懷錶裡藏著的東西。父親出事後,這塊懷錶就消失了,他以為永遠找不回來了。
鞋印。趙剛用手電照著牆角的一處泥地,38碼左右,鞋跟磨損嚴重。
林默走過去看了一眼,搖頭:不對,這是44碼的。你看前掌的受力痕跡,這個人是外八字。
你確定?
看了二十年腳印了。
後頸的能量突然微微發燙,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按他的後頸,傳遞斷續的無聲的訊號。林默心頭一緊,指頭不自覺地收緊,攥住了懷錶冰涼的銅殼,銅面上的紋路硌著掌心,像二十六年前父親留下的指紋。
陳瘸子看著他捧著懷錶的樣子,渾濁的老眼裡突然湧上一層水光,在煤油燈的火苗裡閃爍不定,聲音變得又啞又顫:你爸當年把這個交給我叔公的時候說,要是他回不來,就等他兒子來拿。我叔公等了十一年沒等著,走了之前交代我接著等。我又等了十五年……二十六年了,這東西壓在我炕底下,像塊烙鐵,燒得我夜夜睡不著覺。
林默把懷錶和紙條收好,聲音低啞得像喉嚨裡卡了塊石頭:陳叔,謝謝您。
陳瘸子擺擺手,嘴邊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別謝我,你要真想謝,就把你爸的事查清楚。這東西里頭藏了什麼我不知道,老鍾只說了一句,生死攸關
生死攸關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林默的耳膜裡,在顱腔裡嗡嗡地迴響。他握緊懷錶,指腹摩挲著銅殼上一道細微的彈痕,那道彈痕冰冷而粗糙,像二十六年前某顆子彈擦過時留下的嘆息。屋外,風突然大了,吹得窗戶上的報紙嘩啦啦響,像有人在黑暗裡拼命拍打著窗戶想要進來。
林默站起身,把懷錶和紙條貼身收好,銅殼隔著內衣傳來一絲涼意,貼著心口處的皮膚慢慢被體溫捂熱。他瞅了瞅炕角的陳瘸子,老人已經重新蜷回了炕上,旱菸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滅不定,與一隻疲憊的眼睛在眨。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欲墜,在牆上投下一個歪斜的、不斷變形的影子,含著個人在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又一次次倒下。
走出土坯房的時候,暮色已經完全吞沒了荒坡。風比剛才更大了,裹著煤渣的粉塵打在臉上生疼,像無數只細小的手在拍打。林默拉緊外套領口,回頭掃了一掃那間矮得像蘑菇的土坯房,窗戶裡的煤油燈光在黑暗中微弱地亮著,像暴風雨夜裡海面上最後一盞漁火,隨時可能被浪頭打滅,卻固執地亮著,亮了二十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