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雲層,天色暗得像被墨汁潑過,連星子都藏了起來,整片山野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黑暗。山風順著脊樑骨往上躥,嗚嗚咽咽的,像誰在黑暗裡低聲哭泣,又像一瞬遠古的獸類在山谷深處低吼。林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乾涸的河床上,腳下的鵝卵石被夜露打溼了,踩上去打滑,每走一步都要用腳趾扣住石面才能站穩,稍不注意就會崴了腳踝。河床兩岸的灌木叢黑黢黢的,風一吹就沙沙響,像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枝葉間竊竊私語,說著他聽不懂的暗語。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翻過第一道山樑,坡上的荊棘扯住他的褲腿,刺尖扎進小腿的皮膚,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放慢腳步。地圖上標註的路線在腦子裡已經爛熟,但他知道在這片荒山野嶺裡,走錯一步就是幾小時的偏差。夜風越來越冷,帶著山樑那邊吹來的煤灰味,他聞到了,目的地不遠了。
翻過第二道山樑的時候,林默停了下來,蹲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喘了口氣。後頸的能量緩緩流轉,感知像探照燈一樣向前方掃去。就在感知觸及遠方的那一刻,他捕捉到了微弱的人體熱源,不止一個,是好幾個,分佈在前方大約兩公里的位置,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環形。
有人在等他。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但沒有改變路線。他太清楚這片荒山的地形了,前方只有一個可能的落腳點,就是地圖上標註的青石煤廠。如果那裡已經被清道夫的人佔領,那說明他們也在找,而且比他預想的更快鎖定了大致範圍。
又走了二十分鐘,林默終於站在了廢棄煤廠的圍牆外面。遠遠就能看到歪斜的大煙囪,好像一根被折斷的黑色骨頭戳在天際線上,煙囪口處蹲著一窩夜鳥,被林默的腳步聲聲聲驚起,撲稜稜飛了一圈又落回去,翅膀扇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像在替這片死地嘆息。
半人高的野草長滿了院牆,枯黃的草葉在夜風裡搖擺,像無數只乾枯的手在招搖。圍牆塌了好大一個缺口,門口原本的鐵門早就鏽成了一塊鐵疙瘩,鐵門上的鏈條斷了幾截,鏽蝕的鐵片掛在門框上,風吹過缺口的破鐵絲網,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有人在黑暗裡搖鈴,又像鬼魂在敲打鐵窗,透著一股子模糊不清的陰森。
林默貼著牆根繞到缺口處,蹲在一叢枯草後面,後頸的淡金色能量流轉,感知再次鋪開來。能量像水銀瀉地般向四面八方蔓延,穿過圍牆、穿過廠房的鐵皮屋頂、穿過每一扇破碎的窗戶,最終在腦海中構建出整個煤廠的三維輪廓,主廠房、傳送帶走廊、辦公區廢墟、儲煤倉、還有地下一抹他感知不透的結構。
六個清道夫的位置清晰地浮現在感知裡:兩個在大門口守著,一左一右,像兩根釘子釘在門柱後面,手裡端著的東西輪廓分明,衝鋒槍;三個在廠房兩側包抄,呈扇形散開,正在慢慢往廠房中心移動,動作訓練有素,間距精確保持在不互相干擾射界的範圍;還有一個在廠房二樓的視窗處居高臨下地監視,手裡拿著的不是槍,是一副夜視望遠鏡。
六個全副武裝的清道夫,布成了一個完美的包圍圈,目標明確,他們知道有人會來。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不是巡邏隊,這是獵殺組。他們等在這裡,就是在等他,或者等任何一個試圖接近的人。
他靠在牆根,快速盤算。六對一,硬闖是死路。正門的兩個最容易解決,但一旦開槍,廠房兩側的三個和二樓的一個會立刻形成交叉火力網,他在空曠的院子裡連掩體都沒有。唯一的辦法是利用廠房的結構,從側面塌陷的圍牆缺口摸進去,沿著廠房內部的裝置和廢棄傳送帶做掩體,逐個擊破。但那需要極度精準的時機把握,和一個足夠大的干擾。
林默的目光掃過院子角落裡堆著的一堆廢棄油桶,唇角微微抿緊,他有辦法了。他摸出隨身的摺疊刀,從旁邊的灌木叢上折了一根足夠長的乾枯樹枝,又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把樹枝的一頭纏上從衣角撕下來的布條,做成了一個簡易火把。他把火把從圍牆缺口的低處塞進去,火苗順著布條往上躥,照亮了油桶堆旁邊散落的一地乾枯鋸末。林默數了三個數,把火把往前一推,鋸末遇火即燃,火光騰地躥起來,濃煙滾滾,把半個院子都籠罩在橘紅色的火光和灰黑色的煙柱裡。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周清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趙剛嘀咕了一句:這個時間段,小區的監控恰好斷了二十分鐘。
林默抬起頭:斷電記錄查了嗎?
正在查。
不是恰好斷的,林默的聲音很平靜,是被人為切斷的。
著火了!快來看!大門口的守衛條件反射地喊了一聲,端著槍就往火光方向跑。二樓視窗的哨兵也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注意力被火光吸引的那幾秒鐘,林默已經貓著腰從側面缺口翻了進去,落地無聲,像一片被風捲進來的枯葉。廠房內部比外面更暗,瀰漫著一股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刺鼻氣味,地面上到處是碎玻璃和坍塌下來的水泥塊,每走一步都要小心避開發出聲響的東西。此刻林默貼著牆壁移動,呼吸壓到最低,心跳卻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響,震得耳膜都在嗡嗡叫。他能感覺到,獵物和獵人的角色,正在悄然反轉。
廠房深處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清脆而短促,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鐵管。。對方此刻的步子一頓,呼吸瞬間壓到了最低,整個人貼在牆壁上一動不動,好像一隻警覺的貓科動物。他的後頸微微發燙,感知告訴他聲源在廠房東北角,距離大約三十米,不是人,是結構,老舊的鋼樑在溫度變化下發出的應力聲。這座廢棄了二十六年的煤廠似乎一個垂死的巨獸,每一根鋼筋、每一塊鐵皮都在緩慢地崩解,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響,像臨終前的呃逆。
林默藉著感知的三維輪廓繼續深入,腳下的碎玻璃在鞋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用腳尖先試探再落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機油、鐵鏽、黴變的木材、還有一抹說不上的化學氣息,像被時間發酵過的腐爛物,粘在鼻腔裡怎麼也甩不掉。他想起父親當年也走過這樣的路,在同樣的黑暗中,面對同樣的危險,一個人,一把手電,一份信念。那種穿越時空的共鳴讓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些,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肩頭上按了一下,不是按壓,是支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