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裡的空氣凝滯得恍若一塊凝固的油脂,機油味、鐵鏽味和陳年灰塵的乾澀氣味攪在一起,糊在鼻腔裡,每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眼發緊,像似乎有什麼堵在喉嚨深處。頭頂的鋼架結構被風颳得發出間歇性的嘎吱聲,像一頭老獸在睡夢中磨牙,每一聲嘎吱都讓林默的神經繃緊一寸。
火光從院子的缺口處映進來,在廠房內壁上投下搖晃不定的橙色光斑,像無數隻手在牆壁上抓撓。林默沿著廢棄的傳送帶向前推進,腳下的水泥地面龜裂成蛛網狀,裂縫裡長出了細瘦的雜草,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斷裂聲。他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裂縫之間的完整地面上,把聲音控制到了最低,鞋底和水泥之間的摩擦聲被他用腳弓的弧度化解掉,這是警校教官當年反覆訓練的靜步法。
左側三米處是一排鏽穿的鐵皮櫃,櫃門半開半合,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張發黴的過磅單散落在地上,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對方掃了一眼,沒有停步,目光穿過傳送帶的縫隙,鎖定了前方更深處的黑暗區域。
轉過傳送帶的拐角,林默的感知突然捕捉到前方十五米處有微弱的熱源,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彎腰在翻找什麼。那人穿著黑色西裝,即使在廢棄廠房裡也穿著筆挺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在滿地碎礫和灰塵中顯得格格不入。這種違和感讓林默的警覺瞬間拉滿;這不是普通的看守,這是清道夫的人,而且是有級別的,西裝就是他的制服,是他的身份標記。
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趙剛拉了拉門把手,要麼有鑰匙,要麼就是熟人叫開的門。
林默沒接話,他蹲在門口,盯著門檻上的一縷纖維看了半天,然後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毛髮?
棉纖維,深藍色。看一下死者家裡有沒有同色的衣物。
林默無聲地舉槍,手指搭上扳機,聲音不高但像刀刃一樣鋒利:別動,雙手抱頭,轉過來。
黑西裝的背影僵了一瞬,那個停頓不到半秒,卻包含了太多資訊,他沒有慌張,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本能的害怕反應。他的雙肩沒有聳起,呼吸沒有急促,頸椎沒有僵硬,這意味著他不是被火光引來的普通守衛,他一直在廠房裡面,一直在等,等的就是林默開口的這一刻。
你比我預想的快。黑西裝的聲音從背影傳過來,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奇怪的從容,像是在評價一道菜的上菜速度。
林默沒有接話,槍口紋絲不動地指著對方的後心位置,後頸的能量持續監控著黑西裝的每一個微小動作,他的右手正從西裝內袋裡慢慢抽什摸東西出來。
慢慢來,別做多餘的動作。林默的聲音冷了一度。
黑西裝聽到林默的話,不等他再開口,突然側身滾到木箱背後,動作快得一如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完全不若有若無地一個穿西裝的人應有的敏捷。他抬手就是一槍,槍聲在封閉的廠房裡炸開,震得頭頂的鋼架嗡嗡響,回聲在四面牆壁之間反覆彈射,恰似一把無形的錘子在敲打耳膜。子彈擦著林默的耳廓打在門框上,木屑濺了林默一臉,左耳嗡鳴不止,一股灼熱的氣流從耳畔掠過,帶著火藥燃燒後的硝煙味,那氣味辛辣而刺鼻,像有人把一捧辣椒粉撒進了他的鼻子裡。
林默反應極快,在對方開槍的同一瞬間已經側身翻滾到一根水泥柱後面,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猶豫。子彈打在水泥柱上,崩飛的碎屑劃過他的面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細痕,血珠沿著傷口滲出來,被火光映得發亮。他單手撐地,從柱子邊緣探出半個頭,鎖定目標,黑西裝正從木箱後面換彈夾,動作專業而流暢,彈夾退出、新彈夾推入、上膛,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一看就是受過系統訓練的。
但林默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黑西裝換彈夾的時候,他的左手下意識地護了一下西裝內側的某個位置。不是槍套的位置,那個位置更靠下,像是在藏著什麼東西,一個他寧死也不願意被發現的東西。
林默沒有給他換好彈夾的機會,扣動扳機的瞬間,子彈精準打穿黑西裝的右肩。血霧在昏暗中濺開,染著朵驟然綻放的暗紅色花,黑西裝悶哼一聲,踉蹌著退向廠房角落,右手捂著被打穿的肩,鮮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染溼了西裝的半邊前襟,但他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冰冷的算跡。
他的左手還在往懷裡摸什麼,然後一把掀開蓋住暗門的舊帆布,帆布下面的地面有一個鐵環拉手,林默這才注意到角落地面上有一塊顏色明顯不同的區域,後來才知道那裡一直藏著一扇暗門,帆布和上面的碎石是精心鋪設的偽裝。黑西裝頭也不回地鑽了進去,丟下一句陰惻惻的話,聲音在暗門的迴音裡變得扭曲而怪異,細看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甕中之鱉,你今天死定了。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周清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趙剛嘀咕了一句:這個時間段,小區的監控恰好斷了二十分鐘。
林默抬起頭:斷電記錄查了嗎?
正在查。
不是恰好斷的,林默的聲音很平靜,是被人為切斷的。
厚重的暗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的聲音,廠房裡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林默自己的呼吸聲和左耳持續的嗡鳴。
林默沒有貿然追擊,後頸的能量發出了微弱的過載預警,連續高強度感知讓能量消耗比預想的快。他先快步走到黑西裝剛才翻找的位置,蹲下來檢視。地面上散落著幾份檔案,被翻得亂七八糟,但有一張被壓在木箱底下的沒有被動過,林默抽出來一看,是一份手寫的貨品清單,上面列著編號、重量和目的地,最後一欄寫著爐心元件四個字,墨跡還很新,依稀最近才寫的。
爐心元件……又是。林默把清單摺好塞進內袋,然後走到暗門前,蹲下檢視鐵環拉手。拉手上有新鮮的血跡,黑西裝被打穿了右肩,血順著手指流到了拉手上,在冰冷的鐵環上留下幾個暗紅色的指印。他伸手拽了拽拉手,暗門紋絲不動,顯然是從裡面鎖住了。
林默站起身,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廠房角落一根廢棄的鋼釺上。他走過去撿起來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暗門的縫隙,嘴邊微微抿緊,鎖住了不代表進不去。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搞清楚,這扇暗門通向哪裡,以及甕中之鱉這句話,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真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陷阱在等著他。後頸的能量又微微發燙了一下,幾近一瞬無聲的提醒:小心。廠房的鋼架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似乎一頭老獸在磨牙,每一聲都讓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感濃了一分。火光從院子缺口映進來,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橙色光斑,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抓撓。
林默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銀色的光斑。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無數只不眠的眼睛。他摸了摸胸前的警徽,那枚銅片此刻安靜地貼著他的皮膚,不燙也不涼,宛如一顆沉睡的心臟。十年的追兇走到了這一步,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