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樹林裡安靜得一如一口枯井,只有風偶爾穿過樹冠時發出的沙沙聲,像無數隻手在翻動書頁。林默靠在樹幹上,手指尖敲著膝頭,一下一下的,節奏不快不慢,像心跳,又像在數著什麼。後頸的能量微弱地流轉著,照亮了腦海中展開的那張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人,每一條線都是一段關係,而站在網中心的,是三個字:爐心。
他需要理清目前的局勢,這是一盤比棋還複雜的局,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魏坤死在煤廠暗室,不對,魏坤沒死,只是被綁在地下室裡,但以清道夫的反應速度,現在應該已經把他救出來了。不管魏坤被救出來後會說什麼,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清道夫肯定已經知道林默拿到了銅銘牌、解開了父親的筆記。這意味著他的底牌被翻了一半,而對方手裡還有看不見的牌。
清道夫內部分成兩派,這一點從他在煤廠遇到的人就能看出來。一派是張懷民為首的保守派,要保住現有的格局,拿走爐心裡的證據銷燬,維持二十六年來的利益鏈不斷裂;另一派是想要奪權的少壯派,以一個叫的人為首,他們不管什麼證據不證據,只想要爐心裡的礦脈檔案,好重新掌控鋰礦開採權。
不管哪一派,最先要做的都是搶先找到爐心,控制住所有罪證。這是他們的共識,也是他們唯一的弱點,他們都在找爐心,但誰也找不到。
而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三號豎井的確切座標。老鍾給了他座標,但父親筆記裡寫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李國忠。老鍾和李國忠是什麼關係?老鍾是清道夫的人,還是父親的人?他給的這個座標,是真正的爐心位置,還是一個引他入甕的陷阱?
林默閉上眼,在後頸的英靈系統裡調出所有已知資訊,像拼一幅殘缺的拼圖。父親筆記裡的線索、銅懷錶裡的地圖、魏坤鐵皮箱裡的檔案和金屬片、老鍾說的話,每一條資訊單獨看都不完整,但把它們放在一起,有些輪廓開始浮現。
老鍾說他是被魏坤關在地下室的,但魏坤為什麼沒有殺他?以魏坤處理組的身份,殺一個退休老頭子根本不需要理由。唯一的解釋是,魏坤需要老鍾活著,他需要老鍾說出三號豎井的位置。這說明魏坤不知道座標,也說明清道夫內部沒有一個人知道確切位置。
但老鍾知道。老鍾知道座標,卻沒有告訴魏坤,而是告訴了林默。這說明什麼?說明老鍾站在父親這一邊?還是說,老鍾另有目的?
林默想起老鍾在山洞裡說那幾個座標數字時的表情;他的眼睛渾濁但平靜,手在微微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更像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一個被關在地下室裡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老人,在脫困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座標告訴自己,不管他是不是站在父親這一邊,至少他不是站在張懷民那一邊。
但李國忠呢?父親在筆記裡寫不要相信老李,而老鍾顯然和李國忠有斷續的聯絡,他們都是父親當年的人,都是知道真相計劃的人。父親不信李國忠,但信任老鍾,這兩者之間的矛盾意味著什麼?
林默睜開眼,目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望向遠方黑黢黢的山脊。他現在手上的牌是:三號豎井的座標、父親的筆記、銅銘牌、幾份不完整的檔案、幾塊保險庫的金屬金鑰。對方的牌是:人數優勢、武器優勢、對地形的熟悉、以及一個他還沒搞清楚真實意圖的李國忠。
他必須趕在清道夫之前到達三號豎井,但他不能貿然前往。如果老鍾給的座標是假的,他會走進陷阱;如果座標是真的,清道夫遲早會透過其他途徑找到豎井的位置,他必須在他們到達之前拿到爐心。
時間是他唯一的優勢。
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和碎葉,把揹包重新背好,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手槍、匕首、手雷兩顆、急救包、微型對講機、手機(已關機防止被定位)、水壺、乾糧。不多,但夠用。
他最後瞄了一下東方的天際線,那裡已經有了一絲極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他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到三號豎井,在清道夫反應過來之前完成他的計劃。
林默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整個人陷入了沉默。霧氣從櫟樹林的邊緣漫過來,恍若一條灰白色的毯子慢慢鋪展開,把遠處的山脊線吞沒在朦朧裡。他的呼吸在霧中凝成一團團白氣,轉瞬即散,像那些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消失的線索。後頸的能量在低功率模式下穩定運轉,感知範圍收縮到周圍五十米,恍若一盞調暗了亮度的燈,照不遠但省油。
他把目前掌握的資訊重新梳理了一遍,像在腦子裡擺撲克牌。第一張:父親的筆跡證實了張懷民是幕後主使,盜採鋰礦、滅口舉報人、偽造自殺現場。第二張:爐心裡藏著全部證據,位置在三號豎井。第三張:三號豎井的座標是老鍾給的,真偽未驗證。第四張:父親在筆記裡警告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老李。第五張:老鍾和李國忠都是父親當年的人,但父親對兩人的態度截然不同,信任老鍾,懷疑李國忠。第六張:清道夫內部分裂,保守派和少壯派都在找爐心。六張牌擺在面前,有些已經翻開了,有些還扣著,而最大的那張扣著的牌,就是老鐘的真實立場。林默長長地吸了口氣,霧氣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潮氣湧進鼻腔,涼得滲著把小刀刮過鼻中隔。他做出了決定,去三號豎井,但要留後手。
他從揹包裡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螢幕亮起的那一刻,三條未讀訊息跳了出來,都是林小雨發的。第一條:林默你在哪?第二條:張隊讓我告訴你,李國忠今天到了青州。第三條:小心,張隊說李國忠不是一個人來的。林默看完這三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三秒,然後關掉了手機。李國忠到了青州,這意味著什麼?他是來找爐心的,還是來找他的?父親說不要相信老李,可老李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命運的劇本寫得比任何小說都精密,每一個角色的出場時機都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得讓人不安。
我不能讓再有人死了。林默的聲音裡有一種少見的緊迫感。
趙剛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計劃?
今晚我去看守現場。林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如果規律沒錯,他下一個目標在這裡。
你一個人?
我是一個人。林默拿起了桌上的對講機,但我需要在場。
他把手機塞回揹包深處,重新調整了一下坐姿,後背離開了櫟樹粗糙的樹皮,留下一個帶有體溫的印痕。霧氣正在消散,東方的山脊線上透出一線魚肚白,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意味著新的變數,也意味著他和清道夫之間的賽跑將進入最關鍵的階段。他必須贏,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父親,為了那個在筆記裡寫下如果我不在了,這些筆記就交給小默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