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灰白漸漸擴散開來,彷彿一塊被稀釋的墨汁在天際線上洇開,把濃稠的黑暗一層一層剝去。林默連夜走了六個多小時,小腿的肌肉已經僵硬得像兩根木樁,每邁一步都感覺膝蓋骨在嘎吱作響,鞋底磨得發薄,腳掌上起了兩個水泡,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但他不敢停,後頸的能量持續低功率運轉著,感知好比一條無形的觸鬚,始終向後方延伸著,監控著有沒有追兵的蹤跡。
終於,在晨光初綻的那一刻,他站在了座標標註的三號勘探豎井入口前。
豎井入口藏在一片茂密的荊棘叢後面,被半塌的石牆蓋住,石牆的磚縫裡長滿了雜草和藤蔓,和周圍的灌木融為一體,要不是有座標,根本找不到。入口早就被當年的工人封死了,用碎石和水泥混合封了半米厚,只留了一個能容一人彎腰進去的縫隙,縫隙是後來被人鑿開的,鑿痕新舊不一,最舊的部分已經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最新的部分還泛著新鮮的石粉白。
外面長滿了雜草,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幾十年,風從荊棘叢中穿過,發出窸窸窣窣的細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語。。對方蹲在石牆後面,仔細觀察了周邊的地形。
豎井旁邊十幾米外的斷崖上有一處天然的石縫,位置比周圍高十幾米,正好可以俯瞰豎井入口和周圍百米範圍內的空地。石縫不大,僅能容納一人蜷縮,但兩側有巖壁遮擋,背面的灌木叢提供了天然的偽裝,是一個絕佳的觀察哨和狙擊位。
林默沒有急著進豎井,他知道清道夫的人遲早會找到這裡。與其冒險進去後被堵在井裡,不如守在外面,以逸待勞。
他花了一個多小時攀上斷崖,鑽進石縫,把揹包裡僅剩的乾糧和水壺拿出來,就著晨風啃了兩口乾硬的麵包。麵包在嘴裡幹得像木屑,沒有水根本咽不下去,他灌了一口水,把麵包泡軟了才勉強吞下去。後頸的能量條緩慢回升到了34%,足夠維持中等範圍的感知掃描。
然後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磨人的。石縫裡的空間逼仄得恰如一口棺材,巖壁冰涼地貼著他的後背和肩,風從石縫的縫隙裡鑽進來,發出尖銳的哨音,像在替他倒數。太陽慢慢升高,光線從斜射變成了直射,石縫裡開始悶熱起來,汗珠順著脊背往下淌,把衣服漚得又溼又黏,但林默一動不動,呼吸壓到最低,眼睛像鷹隼一樣盯著下方的豎井入口。
他等了整整六個小時。
下午兩點左右,後頸的能量突然微微跳動了動,感知範圍內出現了新的熱源,兩個人,從西南方向的山脊上下來,穿著黑色作訓服,端著衝鋒槍,正在朝豎井方向搜尋前進。他們的搜尋方式很專業,間距保持十五米左右,互相掩護推進,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觀察四周,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林默的手指慢慢摸向背包側袋裡的手雷,保險已經鬆開了一半。他數著對方的步數,在心裡默默計算著引爆的最佳時機,等他們走到石縫正下方的時候,先扔一顆手雷解決一個,再跳下去擒住另一個審問。
但他沒有急著動手。他在等,等看清這兩個人的身份,是張懷民的人,還是阿奎的人?是來搜尋豎井的,還是已經知道了確切位置?這些問題的答案決定了他下一步的策略。
兩個人慢慢走近了,靴子踩在枯草上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林默耳朵裡,像有人在他耳邊踩碎一把乾麵條。他能看到其中一個人腰間別著一個對講機,對講機的天線在陽光下微微晃動,偶爾傳出幾聲被壓得極低的說話聲,他們在向上面彙報搜尋進展。
石縫裡的溫度在正午時分達到了頂點,陽光直射在斷崖上方的巖壁上,熱量滲透到石縫裡,把逼仄的空間烤得像一個蒸籠。。這個男人的後背貼著滾燙的巖壁,汗水把作訓服浸透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像穿了一件溼漉漉的鐵衣。他的嘴唇乾裂了,舌尖舔過裂口時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但他不敢多喝水,水壺裡的水只剩三分之一,不知道還要在這裡蹲多久。
他的思緒在等待中變得飄忽,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他想起林小雨,想起她在指揮中心敲鍵盤的樣子,想起她分析情報時專注到忘記眨眼的表情。他想起張建國,想起他罵人的時候聲音像打雷、但眼神里總藏著一種不善表達的關心。他想起檔案科那間永遠飄著樟腦味和舊紙張味的辦公室,想起自己在那裡度過的那些平淡到近乎無聊的日子。那時候他以為人生就是那樣了,整理檔案、歸檔卷宗、偶爾幫同事跑跑腿、下班後去巷口的麵館吃一碗陽春麵。可命運不這麼想。命運把他從檔案科的故紙堆裡拽出來,扔進這片荒山野嶺,讓他用血和汗去丈量真相的距離。
嫌疑人的住址確認了。趙剛掛掉電話,神色凝重,城東棚戶區,七弄十二號,獨居。
通知特警了嗎?林默站起身。
已經在路上了。
我一起去。
趙剛攔了他一下:你上次受傷的胳膊還沒好利索——
我說了,一起去。
下午的陽光開始西斜,石縫裡的溫度緩緩下降,林默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下方的豎井入口。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新的聲響,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摩擦聲,沉穩、有節奏、訓練有素。他連氣都不敢喘,手指輕輕搭上揹包側袋裡的手雷,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外殼,像在撫摸一件即將決定生死的器物。
兩個人在豎井入口前停了下來,其中一個蹲下身子檢查了石牆上被鑿開的縫隙,另一個端著槍警戒四周。這會兒林默屏著氣,從石縫的縫隙裡往下看,能清晰地看到他們腰間別著的對講機和彈夾包,以及左臂上那個被袖標遮住的徽章一角,鷹形徽章。清道夫的人。他慢慢把手伸進揹包,指頭觸到手雷冰涼的金屬外殼,心跳在胸腔里加速,恰如一面被敲響的戰鼓。但他沒有拔出來,他在等,等更多的人來,等看清這支搜尋隊的全部規模,才能判斷清道夫對三號豎井的瞭解程度。耐心是獵人最好的武器,急躁是獵物最致命的弱點。
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含混的說話聲,林默豎起耳朵,只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幾個字:……豎井……確認……阿奎……阿奎。少壯派的首領。林默這時候的瞳孔微微收縮,來的人不是張懷民的保守派,是阿奎的人。這意味著少壯派也找到了三號豎井的位置,而且行動比保守派更快。局面比他預想的更復雜了,他不僅要搶在清道夫之前拿到爐心,還要在兩派勢力的夾縫中找到生存的空間。石縫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只有他的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擂著,恍若一面不屈的戰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