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899章 最後的線索與契機(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11天前

兩個人連夜開車回了家屬社群。天已經全黑了,社群裡沒有路燈,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像黑暗中幾隻半睜半閉的眼睛,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警覺。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稀薄而冷淡,把巷子裡的路面照出一片斑駁的銀灰,牆影和樹影交錯重疊,如同一幅沒有透視關係的抽象畫,分不清哪裡是實地哪裡是虛影。空氣比白天涼了很多,帶著夜間特有的潮溼和泥土氣息,偶爾夾雜著一縷從某戶人家飄出來的中藥味,苦澀而沉悶。

林默把車停在巷子口,和蘇曼打著手電沿著小路往社群東頭走。腳下的路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長滿了雜草,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褲腳,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蘇曼走在他後面半步,手電的光束在他背上晃來晃去,像一隻不安分的螢火蟲。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步伐聲和蟲鳴是夜裡僅有的聲音,偶爾隱約從遠處一兩聲犬吠,淒厲而短促,旋即被夜色吞沒,像石頭扔進深潭,響一聲就沒入水底。

老戲臺在社群東頭的一片空地上,林默小時候在那裡看過兩次露天電影,後來礦上效益不好,戲臺就荒廢了,屋頂塌了一半,剩下的瓦片在風中搖搖欲墜,彷彿一排鬆動的牙齒。舞臺成了野草的領地,半人高的蒿草和狗尾巴草密集地擠在一起,手電的光照進去只能看到草葉的反光,像無數只綠色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他們走上舞臺,腳下的青條磚缺了不少,剩下的也鬆動了,踩上去咯吱作響,像踩在老骨頭上面。林默打著手電從左往右數,趙衛國筆記裡提到過第三塊,如果指的是從左側臺口數起的第三塊青條磚的話,應該在這裡。他蹲下來,手電的光束落在第三塊青條磚上。這塊磚和其他磚看起來沒什麼不同,同樣的灰褐色,同樣的磨損,同樣長著縫隙裡的青苔。但當他伸手按住磚面試著晃動時,磚居然鬆了。不是自然鬆動的那種松,而是被人為撬動過又放回去的那種松,底下有東西撐著,不是泥土,觸感不同,像要斷續的硬物。

嫌疑人範圍縮小了。周清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死者生前最後通話是給一個叫老周的人打的,時長四分十二秒。

老周是誰?趙剛問。

正在查。周清翻了一頁資料,死者手機通訊錄裡只有一個備註叫老周的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林默沉思了一會兒:打這個電話。

打了,關機。

林默掏出隨身帶的撬棍,插進磚縫,用力一撬。磚翻開的那一刻,一股陳年的泥土氣息撲上來,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蠟味,像打開了一個封存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時光膠囊。磚果然是空心的,不是天然空心,而是被人從底部鑿出了一個淺槽,淺槽裡塞著一個蠟封的藍布包,密封得緊密,二十六年過去,一點都沒潮。蠟封的手法很專業,裡外三層,每一層都用不同的蠟,最外層是普通的石蠟,呈暗白色;中間是蜂蠟,顏色偏黃,散發出一股溫暖的甜味;最裡層是一種林默叫不出名字的硬蠟,顏色深褐,質地堅硬如石。三層蠟像三道門,把裡面的東西與時間隔絕開來,讓它在黑暗中完好無損地等了二十六年。

趙衛國是個細心人。蘇曼在旁邊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慨,一個註定要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能如此縝密地為後來人鋪路,這份冷靜和遠見,讓人敬佩,也讓人心酸。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但他沒有慌,沒有逃,而是好有種個準備遠行的旅人,仔細地打包好每一件行李,放在他信任的人手裡,然後從容地走向終點。

林默小心翼翼地剝開三層蠟封,剝蠟的時候手很穩,像在做一臺精密的手術。開啟藍布包,裡面是一塊用脫脂棉裹著的東西,脫脂棉已經發黃,但還保持著包裹時的形狀,趙衛國包得很仔細,棉絮層層,像襁褓一樣保護著裡面的東西。揭開脫脂棉,露出一片巴掌大的灰白色骨片,股骨碎片,斷面粗糙,是人為敲斷的痕跡,不是自然斷裂。骨片表面乾燥,沒有腐臭味,只有一種淡淡的石灰氣息,像地下深處巖洞的味道,古老而沉默。

還有一張疊得整齊的字條,還是趙衛國的字,筆跡和筆記本里的一樣工整,但墨跡更深,用力更重,好有種個人在黑暗中用盡全身力氣寫下的一封遺書:此骨非林正雄,當年屍檢我偷偷取的,張懷民買通了所有人,我留此證,希望有一天能還林礦長清白。如有來者,請送檢DNA比對。趙衛國,2001年10月17日。

2001年10月17日。趙衛國寫下這張字條的日期,距離他剎車失靈墜崖,只有不到兩個星期。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在最後的日子裡,他把所有能留下的東西都留了下來,筆記本留給了王嬸,骨片藏在了老戲臺。他好籠著只預感到冬天來臨的松鼠,拼命地往不同的樹洞裡塞松果,希望至少有一顆能等到春天。

林默把骨片和字條小心收好,站起身時腿有些發麻。夜風吹過舞臺上的荒草,發出一陣嗚咽般的聲響,像老戲臺在替死去的人嘆氣。他口袋裡的銅警徽忽然微微發燙,不是灼熱,而是一種溫和的暖意,像有人在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無聲地說了一句:做得好。

明天去找江雪。他說,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沉穩,她是市局法醫中心的,技術水平信得過。這塊骨片的事,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

林默把趙衛國筆記裡提到的人物名字一個個列在白紙上,畫了一個關係圖。張懷民在中心,周圍連著礦工、司機、買家、地方官員,有一張蜘蛛網。每一根線上都標註了關係型別,僱傭、脅迫、賄賂、合作。這張網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牽涉的人也多得多。但其中大部分人是被裹挾的,像趙二寶一樣,被利益誘惑或被威脅脅迫,身不由己地捲了進去。真正主動作惡的只有少數幾個,張懷民、周清、那個神秘的周先生。他在這幾個名字上畫了紅圈,目光停留在周先生上面。這個人好比一個影子,存在於所有人的描述中,卻從來沒有人真正看清過他的臉。

第二位受害者的解剖報告出來了。周清把報告分發下去,和第一位相比,致命傷的位置幾乎一致,都在左胸,刀刃角度從左上到右下。

趙剛翻了翻報告:同一個人乾的?

極大機率。周清推了推眼鏡,而且兇器應該是同一把,寬度約兩釐米,單刃。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升級。

蘇曼在旁邊輕聲說:明天DNA結果一出來,整個案子就有實質性的突破了。趙衛國留下的這塊骨片,是最硬的證據,比任何證言都硬,比任何筆記都硬。只要DNA比對證明它不是你父親的,畏罪自殺的結論就不攻自破,整條證據鏈從根子上就塌了。林默點了點頭,把白紙摺好塞進內袋,和骨片貼在一起。夜風從老戲臺的殘垣斷壁間穿過,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跟一個等了二十六年的人終於可以安心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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