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897章 趙衛國的遺物(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11天前

林默正要追問趙衛國更多的事,王嬸忽然一拍額頭,手掌拍在額骨上發出清脆的一聲,把旁邊打盹的老貓都驚醒了,貓豎起耳朵,黃綠色的瞳孔警惕地縮成一條縫,隨即發現沒有危險,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王嬸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像突然想起了什麼驚天大事,臉上的皺紋因為表情的劇烈變化而重新排列,組合出一種又驚又喜又懊惱的複雜模樣。

你看我這記性!王嬸拍著大腿,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的興奮,狀若在跟自己的記憶力較勁,趙衛國走之前,把一個木盒子寄放在我這兒,說要是哪天有人來給林礦長翻案,就讓我把盒子給那個人。他說他命裡要是保不住這個秘密,總得給後來人留個路。這一晃二十六年,我都快忘了這事兒了!前幾天收拾櫃子還看見來著,當時還想這是誰來著,一忙就又忘了!

林默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向後一滑,差點撞翻李老頭腳邊的菸灰缸。他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湧上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隻小鼓在敲,一下比一下急。但他強迫自己壓住情緒,二十六年的等待不差這一分鐘,不能因為激動而失去判斷力。他長長地吸了口氣,聲音儘量保持平穩:真的?盒子在哪?

那還有假?王嬸拍著大腿站起來,動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歲的人,菜籃子都忘了拿,走,我帶你去拿。他家房子就在巷口拐角,我一直幫他鎖著門,東西還在床底下放著呢。這麼多年了,我每年冬天都去通通風、曬曬被子,怕潮壞了。趙衛國走的時候閨女才上小學,什麼都不懂,這房子要是沒人管,早塌了。

林默跟著王嬸穿過兩條巷子,巷子越走越窄,兩旁的牆壁越來越舊,石灰剝落露出紅磚,紅磚上長著青苔,青苔在午後的陰影裡泛著幽暗的綠光,好比一層時間的黴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鐵鏽味,像是時間本身在這裡發酵腐爛,變成了一種可以用鼻子聞到的物質。腳下偶爾踩到碎玻璃或瓦片,發出嘎吱的脆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好似在提醒他: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往事上。

拐過最後一個彎,一棟矮小的平房出現在巷子盡頭。房子不大,紅磚牆面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不堪,牆根長著一叢茂盛的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風中搖晃。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塑膠布蒙著,塑膠布被太陽曬得發白發脆,邊緣翹起來在風中拍打,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一面破舊的旗幟在無人注視的角落堅持飄揚。門是一扇舊木門,上面的紅漆早已褪盡,只留下灰褐色的木紋和一把鏽跡斑斑的掛鎖,鎖孔裡塞滿了灰塵和蛛絲。

王嬸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鑰匙上拴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紅繩是她當年繫上去的,為了好認。鎖芯鏽死了,她擰了兩下沒擰開,手腕使不上勁。林默接過鑰匙用力一轉,鎖芯發出一聲乾澀的,恍若一扇封了二十六年的門終於鬆了口。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封存了多年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灰塵、黴味、舊報紙的油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樟腦丸氣息,所有氣味混在一起,大概在一首無聲的輓歌,唱給這間空了二十六年的房子和它死去的主人。

窗戶是從裡面鎖上的。林默試了試插銷,紋絲不動。

趙剛站在門口環顧四周:那就是從門進來的。

或者是門沒鎖。

誰家半夜不鎖門?

林默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玄關處那雙整齊擺放的男式拖鞋。

屋裡光線昏暗,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著,王嬸摸到燈繩拉了一下,一盞老舊的白熾燈泡亮了,發出昏黃的光,光線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溫暖的橘色。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方桌、一個木頭衣櫃,就是全部傢俱,簡樸得近乎寒酸。床上的被褥疊得整齊,二十六年沒人睡過卻保持著最後的體面,好浮著具穿好壽衣等待入殮的遺體。方桌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褪色的紅字,字跡模糊但依稀可辨。牆上掛著一張趙衛國穿警服的照片,年輕的臉上稜角分明,目光炯炯有神,唇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那種倔強不是年輕氣盛的張揚,而是一種內在的、沉默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

林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這是一個和他父親一樣的人,認死理、不回頭、明知前面是懸崖也要往前走。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麼父親當年會跟一個社群民警走得近,不是因為他們是朋友,而是因為他們是同類。在這個人人自保、噤若寒蟬的小縣城裡,只有他們兩個傻到要跟真相較勁。

在床底下。王嬸蹲下來,伸手往床底摸去,手臂伸到最深處,摸索了一陣,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盒子。盒子不大,約一尺見方,木質普通,是那種街上隨處可見的收納盒,但上面纏了好幾圈細鐵絲,鐵絲的接頭擰了三道,顯然是為了防止別人輕易開啟。鐵絲已經生鏽,和木頭的接觸面留下了一道道鏽痕,像舊傷疤。

林默接過盒子,盒子比想象中沉,裡面的東西不多,但分量不輕。他用王嬸遞過來的鉗子剪斷鐵絲,鐵絲斷裂時發出一聲脆響,像琴絃崩斷。掀開蓋子的一刻,一股樟腦和舊紙的混合氣息升起來,衝進鼻腔。裡面用塑膠袋裹著幾樣東西:一本黑色封皮的工作筆記本,封面已經磨損發毛,邊角翹起;一枚銅質警徽,比林默口袋裡那枚小一號,背面刻著編號;還有一張摺疊的紙條,紙條發黃發脆,邊角有蟲蛀的痕跡,蛀孔有種排細小的省略號。

林默先拿起筆記本翻開,扉頁上用鋼筆寫著趙衛國 工作筆記 2001年,字跡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個做事認真的人,連扉頁都寫得一絲不苟。快速往後翻,前面大半本是日常工作記錄,調解糾紛、走訪登記、巡邏日誌,事無鉅細,連誰家的狗咬了誰都記了下來。翻到最後十幾頁,字跡忽然變得潦草密集,行距壓縮,恰如在短時間內記下了大量資訊,來不及好好寫。

最後一頁寫著一段話,墨水顏色比前面深,好像換了筆或者換了心情,字跡也比前面沉重:已確認屍體股骨長度與林礦長不符,差距約三公分。屍檢報告被調換。向所長反映,被駁回並警告不得再提。我已將原始測量資料記錄在此。如我不在了,請以此為準。林礦長是冤枉的。

林默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難以名狀的激動和悲憤交織的情緒,像兩股滾燙的水流在心口碰撞。他合上筆記本,目光落在那枚銅警徽上,趙衛國的警徽,和父親的一樣,是老式銅質,沉甸甸的,握在手心裡有一種冰涼的踏實感,狀若一個死去的人從二十六年前伸過來的手,握住了他。

他把筆記本、警徽和紙條全部收好,轉頭對王嬸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到九十度,停了三秒才直起來。王嬸的眼淚流了下來,她用衣袖擦了擦,聲音哽咽:默子,你爸是好人,趙衛國也是好人。你替他們把公道討回來。

林默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有些承諾不需要聲音,一個點頭就夠了。他走出趙衛國的小屋,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巷子裡的風送來遠處廣場舞的音樂聲,隱約而歡快,和此刻他胸中翻湧的沉重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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