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還來不及消化新能力帶來的衝擊,包間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響動,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分佈在走廊的不同位置。普通人可能聽不出來,但林默的感官在共情之眼解鎖後變得異常敏銳,他能從步子聲的節奏、重量和落地角度判斷出每個人的位置、身高甚至精神狀態。門口那兩個人的步伐沉重而均勻,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步伐;樓梯口那個人的腳步拖沓散漫,是個不在狀態的人。
他抬手示意蘇曼和江雪不要說話,自己收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門外的動靜上。共情之眼像一臺無形的雷達,隔著蒙著灰塵的木門,三股截然不同的情緒清晰地撞進他的腦子裡,像三種不同頻率的電波同時被接收,
門口兩個人,身上裹著濃重的殺意,像兩團燃燒的黑色火焰,火焰的溫度很高,幾乎要灼傷他的感知。但火焰的底層不是自信,而是恐懼,一種對張懷民的恐懼,像被鐵鏈拴住的獵犬,咬人是被迫的,不咬自己就會被主人打死。他們並不想殺人,但不得不來,因為他們的家人也在張懷民的控制之下。他們的肌肉是緊繃的,呼吸是壓低的,心跳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三十下,這是隨時準備動手的狀態。其中一個人的右肩有一道舊傷,不是看到的,是到的,那道傷在陰天會疼,此刻正在隱隱作痛,讓他的右手反應會慢半拍。
樓梯口拐角還蹲著一個,這個人身上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油滑的算計,滿腦子都在盤算事成之後的五萬塊賞金,煙燒到手指都沒察覺,他在想拿到錢後去哪裡逍遙,是去省城的洗浴中心還是直接南下廣東找個小廠子躲起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任務上,是最薄弱的環節,也是最容易突破的點。
林默壓著聲音對身後兩人說:後門只有一個看守,心不在焉,我們從那邊走。他的聲音很輕很穩,彷彿一塊壓在紙上的鎮紙,不動聲色卻讓人安心。
江雪的臉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攥著衣角的手在抖,指頭因為用力而發青,像十根冰涼的鐵釘。她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即將崩潰的顫抖:我女兒……他們抓了我女兒,怎麼辦?來之前接到一個電話,說如果我幫你們做鑑定,就對我女兒下手。我女兒才上小學三年級啊……
這句話宛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那道身影的心猛地揪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又擰了一圈。但他的聲音反而更穩了,越是危急時刻,他的情緒就越冷,似乎一臺被調到極限運轉的機器,所有的熱量都被轉化成了動能,沒有一絲浪費在恐懼上。
相信我,我們一定會把她救出來。他看著江雪的眼睛,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但現在你要跟我走。你留在這裡,他們一樣不會放過你女兒。只有我們安全撤出去,才有能力和他們談。你女兒在哪?
在……在學校,縣城實驗小學。
蘇曼,林默轉頭,你現在就給老周打電話,讓他派人去實驗小學保護江雪的女兒。然後我們從後門出去,車停在巷子東頭。
蘇曼已經掏出了手機,手指飛快地撥號,電話接通後她壓低聲音說了地址和情況,結束通話後朝林默點了下頭。林默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那三個人還在原地,沒有動手的跡象,說明他們接到的命令可能是監視而不是立刻動手。但他不敢賭,對方的耐心隨時可能耗盡,一旦上面下達新指令,這三個人會毫不猶豫地衝進來。
他輕手輕腳地走向包間後門,那是一扇通往廚房的小門,門軸生鏽了,推開時會發出聲響。脫下外套墊在門軸上,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推開,金屬摩擦的聲音被布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極其細微的吱呀聲,像老鼠啃木頭。廚房裡瀰漫著油煙和餿水的味道,灶臺上的鍋還溫著,說明廚師剛剛離開。後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子裡堆滿了垃圾桶和廢舊紙箱,月光從兩側樓房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垃圾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為什麼選她們?趙剛盯著白板上的三張受害者照片,三個獨居女性,年齡不同,職業不同,住的地方也不在一個片區。
表面上看沒有關聯。林默拿起筆,在照片旁邊寫下幾個關鍵詞,但如果往深了挖呢?
周清推了推眼鏡:你是說,她們之間有我們還沒發現的聯絡?
一定有。林默的聲音很確定,他不是隨機選人。他在選特定的目標,只是我們還不知道標準是什麼。
林默探頭掃了一眼,那個蹲在樓梯口拐角的人果然在後門外的牆根下蹲著,嘴裡叼著煙,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隻充血的眼睛。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手機螢幕上,正在刷短影片,耳機裡的音樂聲漏出來,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是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唱的是兄弟情深。
林默緩了口氣,從巷子的另一側繞過去。他走得很輕,步伐聲落在地面上的聲音被垃圾桶和紙箱吸收,等同於一隻貓在暗夜中穿行。經過那個人身邊時,共情之眼傳來的訊號清晰而強烈,這個人腦子裡全是拿到五萬塊後的美夢,完全沒意識到危險正在從身後經過,他的情緒恰似一杯平靜的水,沒有一絲波瀾。
三個人安全撤出巷子,上了車。林默此刻發動引擎的那一刻,手機震微微一動,是蘇曼發來的訊息:老周已經派人去了實驗小學,江雪的女兒安全了。江雪在後座上捂著臉無聲地哭了,雙肩一抽一抽的,與一片在風中顫抖的樹葉。
車子駛入夜色,後視鏡裡,茶館的燈光越來越遠,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他握著方向盤,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剛才的險境,而是因為共情之眼給他帶來的衝擊。這種能力太強大了,強大到讓他有些不安。他能感知到別人的恐懼、憤怒、貪婪和善良,這些情感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意識,有時候他分不清哪些是別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林默把筆跡對比報告和趙衛國的筆記一起鎖進了抽屜。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證據在一點一點地積累,但每多一份證據,他就越能感受到二十六年前父親面對的壓力,查得越深,觸到的利益越大,危險也越大。父親當年也是這樣一步步查下去的,直到查到了那個不能查的深度,然後就被滅了口。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銅警徽,徽面冰涼而沉默,沁著個沒有表情的旁觀者。但他知道,這枚警徽見證過三代人的選擇,它不會告訴他該怎麼做,但它會提醒他,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