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惜月到現在還能聞到那股味道。水煙的甜,葡萄酒的澀,銅盤上殘留的丁香粉。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像哈立德的眼睛——甜的是謊話,澀的是真話,丁香粉是那個被殺了的朋友的名字。
她把本子合上,往林遠的艙房走。海風把紙角吹得嘩嘩響。本子上是古里港口的精細地圖——碼頭、棧橋、王宮、集市,每一條巷子的寬窄,每一座建築的朝向,都畫得清清楚楚。她還在旁邊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哪條巷子有暗哨,哪條路有巡邏兵,哪個集市人多好藏身。
門開著。林遠坐在桌前,手裡攥著那張紙條——“他一直在”。
“林遠。”
他抬起頭。她走進來,把本子放在桌上,翻開。
“古里港口的地圖。我畫好了。”
林遠低頭看著地圖。碼頭、棧橋、街道、王宮、集市。每一條巷子都標了寬窄,每一座建築都注了朝向。寶盛號的位置標著一個紅圈,旁邊寫著“張榮商號,三層樓,地下室有暗道”。哈桑的宅邸標著黑叉——“門口四個守衛,院子兩條狼狗”。萬寶大會的場地標著五角星——“王宮廣場,九月十五開始”。王宮地窖的入口標著三個箭頭,分別注著“王宮寢宮後面”“花園假山下”“寶盛號地下室暗道”。
“這是王宮地窖的入口?”
“嗯。三個入口。”顧惜月的手指在假山的位置上點了一下,“一個在王宮裡面,有侍衛把守,進不去。一個在花園假山下面,沒人把守,但哈桑每天晚上子時從那裡進去。還有一個在寶盛號地下室——有一條暗道,直通王宮地窖。”
“你怎麼知道的?”
“哈立德說的。那個阿拉伯商人。”她頓了頓。
“你怎麼讓他開口的?”
“先喝酒。”顧惜月的聲音輕下來,“在他艙房裡。地上鋪著紅地毯,角落裡放著一把水煙壺。他給我倒了一杯——不是茶,是阿拉伯的葡萄酒。琥珀色的。他自己先喝了三杯。”
“然後呢?”
“然後我給他看了一樣東西。”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碎瓷片——永樂官窯,蘇麻離青。
林遠看著那塊瓷片。“這瓷片——陳九給你的?”
“我問他借的。他說——‘你拿去。我爹的瓷片,能幫你套出話來,我爹也會高興。’”
顧惜月把瓷片攥在手心。“我說——‘這塊瓷片,是張榮砸碎的。你朋友燒的。’他把瓷片攥在手心,攥得指節發白。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他說了什麼?”
“他說——‘張榮殺光了我朋友。’他把酒杯倒扣在銅盤上,眼淚滴在手背上。他沒擦。然後他就開始說了。暗道、翻板、水牢、鱷魚——全說了。說到最後,他抓住我的手。‘那個工匠說,地窖裡還有一盞燈。從來沒有點亮過。’”
她翻開本子另一頁,是地窖的剖面圖。三層結構、架子的位置、暗道的走向、翻板的位置。紅筆標的陷阱,藍筆標的安全通道。旁邊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左邊架子放真寶石,右邊架子放假寶石,中間架子是翻板。第三層架子最底層,有一個鐵匣子,鎖著。鑰匙在哈桑脖子上掛著。
“你連翻板都畫出來了?”
“那個工匠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哈立德。暗道的位置、翻板的機關、水牢裡的鱷魚——全說了。他畫了暗道的地圖,又畫了地窖的剖面圖。他說哈桑在第三層架子上裝了翻板,踩上去就會掉進水牢。水牢裡養著鱷魚,張榮從暹羅弄來的,養了三年。”
她的手指在剖面圖上劃過。“左邊架子是安全的,右邊架子也是安全的。中間這一排,全是翻板。你走兩邊,別走中間。”
林遠看著地圖。他忽然抬起頭。
“你讓哈立德喝了多少?”
“三杯。”顧惜月迎著他的目光,“第一杯是交朋友。第二杯是套話。第三杯——他自己說的。”
“你用的是飛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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