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從艙房裡出來，走到甲板上。月光照在船舷上。
她走過顧惜月的艙房。門開著一條縫。顧惜月坐在燈下，還在改她那幅地圖。她看見公主，笑了一下。沒說話。公主也笑了一下。兩個人隔著門縫點了點頭。
她繼續往前走，看見林遠站在船頭，手裡攥著白絹。
“你去找沈映月了？”
“嗯。她幫我繡了寶石。”公主從懷裡掏出那塊白絹，展開。鳳紋裂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說，到了古裡，讓我把寶石交給鄭公公。她把繡品帶回去。等回到南京，把寶石和繡品拼在一起，掛在鑑真堂的正堂。讓世人看見——真的寶石長什麼樣。”
她把白絹疊好，收進懷裡。
“林遠，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那塊寶石——我母親摸了一個月。她把毒摸乾淨了，把命摸進去了。我帶著它走了一路。從太倉到占城，從占城到舊港，從舊港到滿剌加，從滿剌加到錫蘭。每一站，它都在我腰間。有時候涼，有時候溫。涼的時候，像她剛洗完衣服的手。溫的時候，像她活著的時候。”
她把手按在寶石上。
“到了古裡，我不殺張榮。我要他活著。活著看這塊寶石放在他面前。活著聽我告訴他——‘你賣的所有假寶石加起來，都不如這一塊真。因為這一塊裡，有命。’”
林遠看著她。“你變了。”
“變了什麼？”
“你不恨了。”
公主沉默了很久。海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散。
“恨過。恨了十年。夠了。我母親說別報仇。她不是求我——她是告訴我，路還長。我的路，不是追著張榮跑。是帶著她的寶石，走完剩下的路。”
她把寶石從腰間解下來，攥在手心。
“這塊寶石，是我的燈。以前它在暗處，沒人看見。到了古裡，我要讓它亮起來。不是報仇——是照亮。讓所有人都看見，張榮害過的人，還活著。她的寶石還在發光。”
林遠伸出手。公主握住。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中間是那塊寶石。涼的，但慢慢變溫了。
“我幫你。不是幫你報仇——是幫你點燈。”
公主看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分不清是月光還是淚光。
“好。”
她轉過身，往艙房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
“林遠——你父親等了你一輩子。你替他走完了。我母親等了我十年。我替她走完。我們都在等。等到了，路就走完了。”
艙門關上了。
林遠站在船頭，手裡攥著白絹。他想起蘇半山的話——“有些燈，不是用來點的。是用來等的。”公主等了十年，等的不是報仇——是聽懂母親的話。她聽懂了。燈就亮了。
林遠走進艙房，把門關上。把燈放在桌上，把白絹疊好，把公主母親的信還給她的那個瞬間在心裡過了一遍。
門被輕輕推開。蘇半山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已經不燙了——是他一個時辰前煮的那壺，還剩最後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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