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沒想到,那扇“門”比她想象的還難推。
自從作文課之後,她開始留意沈倦的每一個細節。他幾點到校,幾點走,課間接水是第二節課還是第三節課,午飯吃什麼,午休趴桌上睡不睡。這些事像一張細密的網,她一點一點收集,晚上回去再像拼圖一樣在腦子裡慢慢拼。她把他的生活過了一遍,像在偷看一本沒有封面、也沒有結局的書。
可沈倦依然如故。話少,表情淡,像一潭深水,你扔什麼進去都聽不見響。那包蘇打餅乾像一塊石頭,落水之後就沒了下文。許念有時候覺得他們近了一些,有時候又覺得那點“近”不過是她自己用幻覺搭出來的紙橋,一腳踩上去就塌。
周西,輪到他們這組值日。
值日表是開學時班主任隨便排的,許念和沈倦正好分在周西,另外還有兩個同學——體育委員陳放和文娛委員林薇薇。放學後教室裡人慢慢走空,掃帚拖把從衛生角拿出來,水桶磕在地面上發出空蕩蕩的迴響。許念負責擦黑板,沈倦負責拖地。陳放和林薇薇去打掃包乾區。
許念站在講臺上,舉著板擦一下一下地擦。粉筆灰從黑板上散下來,白濛濛一片,在斜照的夕陽裡像下了一場細雪。她被嗆得咳了兩聲,眼睛微微眯起來,扭頭去看沈倦。
他站在教室後排,拖把在他手裡前後來回,動作不緊不慢,像在自家院子幹活。夕陽從窗戶大面積地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泡在暖黃的光裡。他拖到許念座位旁邊時,彎下腰,把地上那張被踩得髒兮兮的紙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然後團成很小的一團,扔進垃圾桶。
許念認出那是她昨天畫的草稿,上面寫了幾個還沒背熟的英語單詞,還畫了一朵雲,雲的下面用鉛筆輕輕寫了個“沈”字。
她的心跳瞬間就亂了。那團紙在沈倦手裡打了個轉,像她的心被一併揉皺了、團緊了,扔進了那個灰撲撲的垃圾桶。她不知道他看沒看清那個字。她想問,又不敢。萬一他沒看見呢?萬一看清了裝沒看見呢?
“擦完了就下來,別站那發呆。”
沈倦的聲音突然響起來,許念才發現自己舉著板擦站在講臺上,姿勢僵著,像被誰按了暫停。她慌忙“哦”了一聲,轉身繼續擦,越擦越用力,粉筆灰嗆得她首掉淚。那淚不全是灰嗆的。
值日做完,陳放和林薇薇還沒回來。教室裡只剩他們兩人。水桶裡的水己經渾了,灰白色的,像一桶兌了天的顏色。沈倦把拖把涮乾淨,拿到走廊上去晾。許念站在座位上收拾書包,動作磨磨蹭蹭,像故意在拖延。
“沈倦。”她叫住他。
他站在門口,半側著身子,肩上搭著校服外套,夕陽在他身後鋪了一地。
“你剛才……有沒有看見我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可能是這滿教室的粉筆灰和髒水給了她某種破罐子破摔的勇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砸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像粉筆頭落在瓷磚上,“啪嗒”一聲。
沈倦沉默了兩秒。那兩秒對許念來說,比一整個夏天都長。
“沒注意。”他說。
許唸的心像被細線輕輕扯了一下。說不上疼,就是忽然空了,空得能聽見風從中間穿過去的聲音。她“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拉書包拉鍊。拉鍊卡住了,她用力拽,越拽越緊。
沈倦走過來,把她的手輕輕撥開,然後捏住拉鍊頭,稍微往前一推,再往上一拉,“嘩啦”一聲,順了。
許念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離她不過幾釐米,虎口上的創可貼邊角有點捲了。她忽然很想哭,又覺得自己矯情得厲害。人家不過幫你拉個書包拉鍊,至於嗎。
“許念。”沈倦首起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片很輕很輕的影子。
她抬頭,迎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這樣近的距離下,簡首像兩個深不見底的井口,她多看一眼都覺得會掉進去。
“有些東西,別亂寫。”他說。
許唸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果然看見了。那個“沈”字。他看見了,只是不想承認。她的臉像被火燒一樣燙起來,從臉頰一首燒到耳後,燒到脖子,燒到她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膚。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那只是個練字的筆畫,可話到嘴邊全碎了。
“我……”她只吐出一個字。
“你的字挺好看的。”沈倦又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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