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身即永訣,從此再無相見》第9章 母親的電話(1)

作者:陳新心·16天前

許念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睡得淺,一晚上翻來覆去,做的夢支離破碎,像被雨水泡過的舊報紙,東一塊西一塊拼不起來。手機在枕頭下面悶悶地響,她迷迷糊糊地摸出來,螢幕上跳著兩個字:媽媽。

她劃開接聽,還沒開口,母親的聲音就從聽筒裡湧出來,又急又密,像一鍋煮開的水:“念念,你起床沒有?媽媽今天中午給你送湯過去。你爸昨天跟我叨叨了一晚上,怕你在學校食堂吃不慣,又瘦了。你書包裡有沒有帶外套?今天天氣預報說要降溫……”

“媽,我還沒起呢。”許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你快起來。我上午去菜市場買只烏雞,燉好就給你送過去。你別亂跑,媽到校門口給你打電話。”母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熟悉的熱鬧,像晨起時廚房裡鍋碗瓢盆的響動,雜亂卻讓人安心。

許念“嗯”了一聲,又聽母親叮囑了幾句才結束通話。她躺在床上,把手機扣在胸口,發了好一會兒呆。窗外己經放晴了,雨後的陽光薄薄地灑進來,像給地板刷了一層稀稀的蜂蜜。空氣裡有種洗過的清爽,混著鄰居家陽臺上飄來的洗衣粉味。

她摸到枕邊那件還沒疊的校服外套,是昨天淋溼的那件,己經半乾了,但摸上去還是潮潮的。她想起沈倦。他昨晚發的訊息還停在手機裡:“沒事。我身體好。”許念撇了撇嘴,翻個身把手機舉起來,點開那個句號頭像,聊天記錄只有短短幾行,像一片荒地上冒出的幾根草。

她打字:“你感冒了嗎?”

想了想,又刪了。改成:“昨天謝謝你的傘。”

傳送。然後盯著螢幕,看那個“己送達”變成“己讀”。沈倦沒有秒回。許念把手機扔到一邊,起床洗漱。水龍頭裡的水涼得她一激靈,像無數根細針刺在臉上。她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有點腫,像兩顆半熟的水煮蛋。她伸手按了按,有點疼。

到校時,校園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操場邊的梧桐葉被雨打落了不少,厚厚地鋪在地上,踩上去“嚓嚓”響,像在嚼薯片。許念從中間穿過去,專門挑那些完整的葉子踩,一腳一片,心裡那點說不清的鬱氣被這聲音一點點壓下去。

沈倦還沒到。

許念坐到座位上,把昨天溼透的課本一頁頁攤開晾在桌面上。有幾頁的邊角起了皺,像老人的手背。她用手一點一點撫平,撫著撫著又走神了。她想起昨天沈倦在雨裡看她時的樣子。他的眼睛黑得發亮,像被雨洗過的石頭。她想起他把傘偏過來時,半個身子淋在雨裡,肩胛骨透過溼校服支稜出來,像兩把小刀。

正出神,門口有人喊:“許念,有人找。”

她抬頭,看見教導主任站在教室門口,臉上掛著那種公事公辦的笑,朝她招手。許念放下書,心裡七上八下地走出去。走廊裡還潮溼著,空氣裡浮著清潔劑的味道。教導主任領著她往辦公室走,一路上沒說話,她只聽見自己的鞋底敲在瓷磚上,嗒嗒嗒,像心跳一樣急。

進了辦公室,她一眼看見了母親。

母親坐在靠牆的塑膠椅上,懷裡抱著一個保溫桶,紅色的,上面還貼著一張許念小學時畫的貼紙,邊角捲起。看見她進來,母親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在笑又不像在笑。

“念念,過來。”母親朝她伸手。

許念走過去,母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有點反常。她這才發現,母親的眼睛裡有血絲,眼尾耷拉著,像一宿沒睡。她心裡“咯噔”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掉下來,砸在胃裡。

“媽,怎麼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

母親把她拉到一邊,嘴唇動了好幾下,像在組織詞語。最後她說:“你爸……你爸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她頓了頓,像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扯出一個難看得要命的笑容,“醫生說早期,別怕,早期好治。就是得住院,可能要動手術。”

許念站在那兒,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她看著母親,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辦公室裡的空調嗡嗡地響,像有隻蒼蠅在她腦子裡亂撞。她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麼時候的事?”

“你爸一首不讓我告訴你,怕耽誤你學習。可是……”母親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念念,媽不是故意要嚇你。醫生說不能再拖了。你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在學校好好的,他就安心。”

許唸的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砸了下來。

她不想哭。她拼命想忍住,可淚腺像被人擰開了閥門,怎麼關都關不上。她站在教導主任辦公室的角落裡,背對著門,肩膀一下一下地抽著,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麻雀。母親把她拉進懷裡,拍著她的背,拍著拍著自己也哭了。

“沒事的,沒事的,媽媽在呢。”母親的聲音啞得厲害,卻還在逞強。

許念把臉埋在母親肩上,聞著她衣服上那股廚房油煙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卻像一根針,扎得她胸口生疼。她忽然恨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父親生病了,她在這裡為了一個座位、一句謠言、一個男生而整夜睡不著。她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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