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斷橋撤開後，林峰沒往山裡縮。
他帶著那一百二十名精銳，沿著鐵路外側的荒坡和廢溝，一連挪了幾天，最後鑽進了一處早廢了的小站旁。那地方原先是個扳道點，站房早讓炮火和風雨啃得只剩半邊，窗框歪著，門板掉在地上，裡頭長滿了荒草。旁邊卻有一段岔線和一座塌了半截的煤棚，正好夠他們把那臺小調車機和幾節貨車藏進去。
這幾天，林峰什麼都沒幹，就幹兩件事。
一件是修車。
老煙槍和幾個懂鍋爐的老兵，白天鑽在車頭裡，晚上還點著馬燈摸管路。水錶、壓力閥、煤門、制動杆，一樣樣拆，一樣樣裝。那臺小機車原先只是站裡調車用的，拉不動太長列，林峰也不貪，只留了四節最能裝、也最像樣的車廂。第一節補給車裝空箱、防護器材幌子和篷布；中間兩節悶罐車藏人；最後一節押運車放備用槍彈和拆開的重傢伙，外頭貼運輸標識，裡頭卻塞滿了縱隊精銳。
另一件，是練人。
趙文拿著從鬼子車上翻出來的口令表，一個一個往下教。會日語的，練說辭；不會的，練走路、敬禮、搬箱、持槍站姿。阿七最狠，誰帽簷歪了，他抬手就給扯正；誰綁腿沒纏順，他就讓人拆了重來。黑皮學得最痛苦，嘴裡那幾句東京腔說出來總帶著土味，讓阿七罵了兩天，後來索性被林峰扔去後車廂，只准他動手，不准他多張嘴。
算上斷橋前後的日子，這一輪十天正好走到了頭。
傍晚，天擦黑。
廢棄扳道房外頭的風從鐵軌邊刮過去，吹得站牌哐當作響。煤棚後頭，那臺機車已經壓著火，煙囪裡只冒一絲一絲的白煙。阿七帶著幾名戰士，正提著漆桶給最後一節車廂補標記。紅膏藥、白編號、運輸課字樣，一個都沒省。
悶罐車裡，更換下來的中國軍裝堆成一堆。
新發的鬼子棉軍裝已經穿上身了，可林峰還不滿意。
有的人領章不對，有的人軍帽大小不合，有的人褲腿短一截，鞋子也雜。遠看問題不大，真讓憲兵提著燈湊到跟前，一眼就能瞧出不順。
趙文合上手裡的本子，走到林峰身邊。
“再給我一晚上，我還能把說辭再順一遍。”他說，“南口小站、白石汊、老鴉嶺，這三道哨卡最難過。後兩處還有憲兵。”
林峰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手裡握著那塊金懷錶，拇指輕輕擦過表蓋邊沿。
表只是用來確認時辰。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牽扯，又到了。
隔了十天，心裡那根線，重新走到了頭。沒有聲，也沒有誰來提醒，只是胸口像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感知到繫結單位數量，腳底下也跟著有了方向。
林峰把表蓋掀開，看了一眼。
細針還在走，普通的滴答作響。
時辰對上了。
下一次物資投放的日子，已經在心裡重新往後壓去。
又是十天。
趙文看他低頭，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去扳道房裡轉一圈。”林峰把懷錶收回懷裡，“你守著車，誰也別跟。”
趙文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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