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死了三個人——兩個暗衛,一個刺客。而陳伯庸連牢房的門都沒出。離王終於意識到他關住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張二十年來織成的網。天亮了,方遠走進宮裡,張謙在御書房門口等著,方遠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張謙的臉色越來越沉。“兩個暗衛——死了?”“死了。一刀斃命。”“趙四——也死了?”“死了。割喉自殺。”張謙抬了看著皮。“陳伯庸——從大牢裡傳訊息?”“是。透過獄卒。”張謙的拳頭握緊了。他轉身走進御書房,離王坐在案前,桌上擺著幾份公文,他沒有看。他在等,張謙走進來。
“殿下。出事了。”“什麼事?”“昨晚——有人刺殺沈珩。”“沈珩。怎麼樣?”沒事。趙四,被沈珩和方遠逼到自殺,但,兩個暗衛死了,離王的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趙四。是誰的人?”“陳伯庸的。”陳伯庸,在大牢裡。他怎麼傳的訊息?“透過獄卒。”離王站了起來來。“獄卒,是誰?”“正在查。”離王走到窗前,他的背對著張謙。
“張謙。陳伯庸在大牢裡還能殺人。”“是。”“大牢,關不住他。”“是。”離王回身。“換獄卒。全部換掉。換成我的人。”“是。陳伯庸的牢房。加強看守。從今天開始,不許任何人接近陳伯庸。不許陳伯庸和任何人說話。不許陳伯庸傳遞任何東西。”“是。”還有。查趙四,他的來歷,他的訓練,他的關係網。“是。”還有,查陳伯庸在朝堂二十年,培養了多少個。
張謙拿起茶碗,殿下,陳伯庸的關係網很深,查起來,需要時間。“給你五天。”“是。”張謙轉身。走了,離王一個人站在御書房裡,他望向窗外,窗外陽光很好。但離王的心情很糟,陳伯庸在大牢裡還能殺人。這說明陳伯庸的關係網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只是四十七個人,還有很多藏在暗處的人,趙四隻是其中一個。還有多少個?離王不清楚。
但他清楚如果不把這些暗處的人全部找出來——鐵礦石案永遠結不了。離王回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一道手令,即日起,刑部大牢所有獄卒。全部更換,新獄卒,由張謙親自挑選,陳伯庸的牢房。二十四小時看守,不許任何人接近,寫完他把筆放下,他又拿起筆。寫了第二道手令,沈珩,遷入宮中,由離王親自保護。寫完他把筆放下,他看向這兩道手令,第一道是堵住陳伯庸的嘴。
第二道是保護沈珩,但離王知道這些都是治標不治本,治本是查清北堂先生的身份,北堂先生是誰?離王望向窗外,他的腦子裡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太子?離王不想懷疑太子,太子是他的親弟弟,他看著太子長大。但陳伯庸說——北堂先生是離王最信任的人,離王最信任的人——張謙?不。張謙跟了他十五年,張謙不會,蘇婉?不,蘇婉是離王親手培養的暗衛。蘇婉不會,方遠?
不,方遠是沈珩的朋友,方遠不會。沈珩?不,沈珩是被陳伯庸的人刺殺的人。沈珩不會,那還有誰?離王閉上眼,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張臉,那張臉很年輕。很英俊,笑容很溫暖。太子,太子今年二十五歲,比離王小三歲,小時候太子總是跟在離王后面。離王去哪裡太子就去哪裡,離王練劍太子在旁邊看,離王讀書太子在旁邊聽。離王上朝太子在門外等,那時候太子是離王最親近的人。
但後來太子長大了,長大了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圈子。有了自己的人,陳伯庸就是太子的“人”之一,離王不知道太子和陳伯庸的關係有多深。但他清楚太子和陳伯庸不是普通的關係。三年前。太子向離王推薦陳伯庸擔任戶部尚書,離王當時覺得太子推薦的人應該沒問題。現在離王知道陳伯庸是鐵礦石案的主犯,太子推薦的人是主犯。這說明什麼?說明太子知道陳伯庸在做什麼?
還是太子也被矇蔽了?離王拿不準。但他必須查,離王睜開眼,他的手握緊了,不,不是太子,離王告訴自己不是太子。但他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如果是太子呢?離王把這個聲音壓下去。他拿起第三道手令,寫,查太子,查太子過去十年的所有往來。每一封信,每一筆銀子,每一個人,寫完他把筆放下。筆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離王看向那支筆,他的手在抖。
他盯著手令上的字,“查太子。”三個字,離王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他把第三道手令摺好,放進袖子裡,沒有交給張謙,至少現在沒有。離王需要先自己查,自己確認,如果太子真的和鐵礦石案有關——離王不敢往下想。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但離王的眼裡只有一片灰暗。——方遠的宅子,沈珩站在院子裡,他的身體比昨天好了一些。
但臉色還是蒼白,方遠從宮裡回來了,“離王怎麼說?”換獄卒。加強看守,查趙四,查陳伯庸的暗網。“沈珩。離王讓你搬進宮裡。”“搬進宮裡?”“是。離王說。親自保護你。”“離王,不是保護我。是,監視我。”方遠沒開口。“你怎麼知道?”沈珩的指節叩了叩桌面。因為,如果離王真的想保護我,他會派更多的暗衛來,而不是。把我關在宮裡,方遠吐了口煙,“你,不去?”沈珩靠在椅背上。
“去。”“你,不是說不去嗎?”沈珩拿起杯子。“我說的是。離王的目的是監視。但。我需要去宮裡。”方遠歪在門邊。“為什麼?”“因為宮裡有一個人我需要見。”“誰?”“蘇婉。”方遠歪了歪腦袋。“蘇婉,不在宮裡。”沈珩眉間一蹙。“蘇婉,在哪裡?”方遠捋了捋鬍子。蘇婉,在礦山,鷹眼留在礦山監視,蘇婉,回礦山了。沈珩眉峰一蹙,“蘇婉。什麼時候回的礦山?”昨天。
審判結束之後,離王派蘇婉回礦山,查礦山附近,有沒有茶樹。沈珩目光掃過他,“離王。也知道茶葉的事?”方遠嘴角動了動。“不知道。離王派蘇婉回礦山。是查礦山的後續。不是查茶葉。”沈珩垂下頭。“那。蘇婉什麼時候回來?”方遠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沈珩轉身。安靜了一會兒,方遠,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做。
“什麼事?”“去刑部大牢。找那個獄卒。”方遠沒接話。“獄卒,張謙在查。”張謙查的是。獄卒有沒有被收買,我查的是,獄卒幫陳伯庸傳了什麼訊息。“有什麼區別?”沈珩看向他,區別很大,如果獄卒只是被收買,那趙四隻是陳伯庸的一個殺手。但如果獄卒傳的訊息,不只是殺沈珩。那陳伯庸在獄中,還在策劃別的事,“別的事,什麼事?”沈珩的指尖在桌面點了點。
“我不知道。但。陳伯庸不是一個只會殺人的人。他殺人。是為了掩蓋更大的事。”方遠點了根菸。“更大的事,是什麼?”沈珩坐直了一些。“北方那批貨。”“你。還在想那封信?”沈珩拿起杯子。那封信,是關鍵,北方那批貨,先不動,這五個字可能比鐵礦石案更大,方遠倚著門。
“你,怎麼知道?”“因為陳伯庸在獄中還能殺人。這說明。陳伯庸還有後手。後手。就是北方那批貨。”方遠偏了偏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好。我去找獄卒。”沈珩眉頭擰起。“小心。”方遠捋了捋下巴,“你也是。”方遠轉身,走了,沈珩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他望向天空,天空很藍。沒有云,沈珩的腦子裡全是線索,趙四,刀柄上的“暗”字。
茶葉,北堂的信。“北方那批貨”,這些線索像一張網,網的中心是北堂先生。北堂先生是誰?沈珩心中無數。但他清楚——答案快了,蘇婉在礦山查茶樹,方遠在查獄卒,張謙在查趙四。離王在查太子,四條線同時推進,總有一天四條線會匯成一個點。那個點就是北堂先生,沈珩深吸一口氣,他轉身,走進屋裡。收拾東西,準備搬進宮裡,——方遠出了宅子,沒有直接去刑部大牢。
他先去了城南,城南有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有一間茶館,茶館很小,只有三張桌子,老闆是一個老頭。方遠走進茶館,“老闆。一壺茶。”老頭目光閃了閃。“什麼茶?”“北方來的茶。”老頭的眉毛動了一下。“北方來的茶,沒有了。”“什麼時候有的?”“上個月。有人送來的。大約二兩。”方遠嘴角微微一撇。“誰送來的?”老頭沒說話,一個年輕人,穿黑色的衣服,臉上有疤。
“他說。這茶產自北方。產量很少。一年只產一百斤。讓我幫忙賣。”方遠沒接話。“你,賣了?”老頭低頭,沒有,太貴了,一兩銀子一錢。誰買得起?“茶,還在嗎?”老頭沒接話,“在。在後院。”方遠沒有說話,“我看看。”老頭帶他走到後院。後院很小,有一個木箱子,木箱子裡有幾包茶葉,方遠拿起一包。開啟,茶葉很細,顏色偏綠,有一股淡的香味。
方遠捏了一點,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和沈珩從藥材鋪帶回來的茶葉一樣,方遠把茶葉放回去。老闆,那個年輕人,什麼時候再來?老頭看了他一眼。“他說。每個月來一次。下次來,是月底。”方遠吸了口煙。“月底,還有幾天?”“五天。”“好。五天之後,我再來。”老頭沒吭聲。“你是誰?”“買茶的。”方遠走出茶館。陽光照在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方遠回頭瞥了一眼茶館。
茶館的門關了,老頭站在門後面,透過門縫看向方遠,方遠知道老頭在看他。但方遠不在乎。他加快腳步,走出巷子,他的腦子裡在轉,陸淵的茶不只是自己喝。他還透過茶館向外分發,這說明茶不只是聯絡方式,茶是一種訊號。一種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讀懂的訊號。方遠加快腳步,他需要把這個訊息告訴沈珩,但沈珩已經搬進宮裡了。方遠站在街上,看向宮的方向,宮牆很高,看不見裡面。
方遠深吸一口氣,沈珩進了宮,就像一隻獵犬被關進了籠子裡,籠子保護了他,但也限制了他。而方遠手中的茶葉還在,城南茶館裡那個每月來送茶的人五天後就會出現——那可能是不用出籠就能咬到的線索。
*(第25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