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已經在巷子裡等了兩個時辰,刀柄上的汗水還沒幹。沈珩剛把從藥材鋪帶回的信交給方遠——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等。方遠的宅子,沈珩回到客房,方遠還沒有睡,坐在客廳裡等他。“找到了?”沈珩從袖子裡掏出茶葉和信。放在桌上,方遠拿起信,看了一遍,“北堂。”沈珩點頭。“。”方遠沉默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寫信的人和陸淵的關係——不只是上下級。是同夥。或者——更親近的關係。”方遠盯著信。鐵礦石已到,銀子月底付,北方那批貨——先不動,等我的訊息。
在北方山谷,身份是籌碼。沈珩的籌碼比所有人想的都大。
“北方那批貨——是什麼?”沈珩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先不動說明那批貨很重要。等我的訊息。說明那批貨的處置權。在北堂手裡。”方遠換了根菸。“你覺得北方那批貨是什麼?”他盯著信。北方那批貨,五個字,鐵礦石?不是,鐵礦石已經賣了。銀子?不是,銀子已經分了,人?不是,人不能用貨來形容。那是什麼?沈珩不清楚,但他清楚這五個字可能比鐵礦石案更大。
“方遠。這封信。只有你和我知道。”“是。”“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離王。”方遠的眉頭動了一下。“因為。我還不知道北方那批貨是什麼。如果告訴離王。離王會追問。我答不上來。反而打草驚蛇。”“打草驚蛇,驚誰的蛇?”“北堂的蛇。”安靜了一會兒。“好。”沈珩把信和茶葉收好。放進袖子裡。
“我去睡了。明天。我去找張謙。問問他。刑部搜查藥材鋪的時候。有沒有拿走茶葉。”方遠點頭。“好。”沈珩站了起來來。走出客廳,走到客房門口的時候他頓了一拍,“方遠。今晚,你鎖好門。”方遠捋了捋下巴。“怎麼了?”“沒什麼。小心一點。”沈珩走進客房。關上門,他沒有睡,他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夜色很亮,照在窗紙上白色的,沈珩的腦子裡全是那封信。
“北方那批貨,先不動。”那批貨到底是什麼?沈珩想不出來。他閉上眼,他很累,但一閉眼,那些問題就追上來,三更時分,方遠的宅子安靜極了。前院一個暗衛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眼睛半閉,後院一個暗衛坐在石凳上。手裡握著刀,眼睛盯著後院的門,兩個暗衛都在,但都很困。連續守了三天三夜,沒有換班,沒有休息,離王說——“日夜輪班”。
但暗衛只有兩個人,兩個人輪不了班,前院的暗衛打了一個哈欠。後院的暗衛揉了揉眼睛,就在這個時候——後院的牆上出現了一個影子。影子很輕,很慢,像一隻壁虎貼著牆根移動,趙四。趙四翻過後院的牆,落地沒有聲音,他蹲在牆根,看向後院的暗衛。暗衛坐在石凳上,背對著他,眼睛盯著後院的門,趙四從腰間掏出一個東西。一個銅錢,他把銅錢往旁邊一扔,銅錢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暗衛的耳朵動了,他轉過頭,看向聲音的方向,就在暗衛轉頭的瞬間——趙四動了。他的速度很快,像一支箭,三步,兩步。一步,刀從暗衛的背後刺入,刀刃很薄,刺入的角度很準。正中心臟,暗衛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想喊,但喊不出來。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趙四把刀拔出來。暗衛的身體軟了,倒在地上,沒有聲音,趙四蹲在暗衛旁邊。
把刀在暗衛的衣服上擦了擦,血在夜色下是黑色的,趙四站起。看向前院的方向,前院的暗衛還沒有發現,趙四繞過客房,走到前院。前院的暗衛還在門口站著,背靠著門框,眼睛半閉,趙四從暗處走出來。他走到暗衛身後,暗衛沒有察覺,趙四舉起刀,一刀。暗衛倒下了,和後院的暗衛一樣,沒有聲音,趙四把兩個暗衛的屍體拖到牆角。用草蓆蓋住,他走到客房門口,門關著,趙四貼著門聽了一會兒。
沈珩把杯子放下,看了陸淵一眼。那一眼裡的不屑,連杯子都聽出來了。
裡面沒有聲音,沈珩睡了,趙四輕輕推開門,門沒有鎖。趙四走進去,夜色從窗戶照進來,房間裡很暗,但能看清輪廓。一張床,一個人,沈珩躺在床上,側著身子,背對著門,趙四握著刀,一步一步地走。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到床邊。舉起刀,刀刃對準沈珩的後心,趙四深吸一口氣,沈珩動了。他的身體像一條蛇,從床上翻下來,落在地上,趙四的刀刺空了。
刺在床上,刀刃穿透被褥扎進床板裡,木頭碎裂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趙四一怔,他沒想到沈珩沒有睡著,沈珩蹲在地上,看向趙四。夜色照在沈珩的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冷得刺骨,趙四拔出刀。轉身面對沈珩,兩個人對視,趙四握著刀。沈珩赤手空拳,趙四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沒睡?”“沒有。因為。我聞到了血的味道。”趙四眉頭皺了一下。
血的味道——他殺了兩個暗衛,血沾在了他的衣服上,沈珩聞到了,趙四看向沈珩。“你。比我想的警覺。”沈珩靠在椅背上,你,比我想的快,兩個暗衛,多久?趙四垂下頭。“半盞茶。”沈珩拿起杯子,半盞茶,殺兩個暗衛,你的功夫,不差。趙四嘴角一挑,“不差,但不夠。”沈珩挑了挑眉。“不夠?”趙四看向他。“不夠殺你。”“那。你為什麼還要來?”趙四垂下眼。
“因為,命令。”沈珩頓了一下,“誰的命令?”趙四抿了抿嘴,“你猜。”沈珩垂下眼,“陳伯庸。”趙四的眼神閃了一下,想了一會兒。“你很聰明。”沈珩回身,背對著他,陳伯庸,在大牢裡。他怎麼給你傳訊息?趙四沒有回答,但嘴角彎了一下。“你不需要知道。”沈珩沒有追問,趙四,你殺了我。鐵礦石案就少了一個證人,但,鐵礦石案的證據,不只是證人。
還有賬本,還有信,還有四十七人名單,趙四的眼神閃了閃。“我知道。但。我只需要殺你。”沈珩的目光沉了沉。“為什麼?”趙四停了一會兒。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查到北堂先生的人,沈珩的瞳孔縮了一下,趙四轉身,背對著沈珩。“陳伯庸說了。你比離王更危險。離王有權力,但沒有你的腦子。你有腦子,但沒有權力。如果離王查不到北堂先生,你會查到。”沈珩的指節叩了叩桌面。
“所以。陳伯庸要殺我。”趙四沒有回答,“是。”沈珩靠回椅背,趙四,你殺了我。你以為你能活著離開?趙四沒有接話,“能。”沈珩放下手中的茶杯,“怎麼?”趙四看向他。“方遠。在客廳裡睡覺。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殺了你。從後院翻牆出去。天亮之前,離開都城。”“你。想得太簡單了。”趙四沒吭聲。“哪裡簡單了?”沈珩眉峰一蹙。“方遠,不是在客廳裡睡覺。”趙四臉繃起來。
“那,他在哪裡?”沈珩瞥了他一眼,“他在,你身後。”趙四的身體僵了一下。他轉過頭,方遠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把劍,劍尖指著趙四的後心。方遠的表情冰冷,“趙四。放下刀。”趙四轉向方遠。他的手握著刀,沒有放下,方遠嘴角微微一撇,你殺了兩個暗衛。死罪,放下刀,我可以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趙四看向方遠。頓了一頓。他笑了。“方遠。你以為,我會信你?”你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現在沒有選擇,趙四看向沈珩,沈珩站在趙四的側面。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根鐵簪。鐵簪很細,很尖,趙四看向沈珩手裡的鐵簪,他的表情變了。先是猶豫,然後是恐懼,趙四知道他輸了,兩個暗衛他殺了。但沈珩和方遠他殺不了,趙四深吸一口氣,他動了,他沒有刺向沈珩。也沒有刺向方遠,他刺向自己。刀刃對準自己的脖子,方遠喊了一聲,“攔住他!”沈珩撲上去但來不及了。
趙四的刀劃過自己的脖子,血噴了出來,像一條紅色的線在夜色下劃出一道弧。趙四的身體晃了一下,倒在地上,他目光閃了閃,他的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夜色照在他的臉上,他的嘴角有一絲笑意。像是在說——“死無對證。”沈珩蹲在趙四旁邊。他伸手探了探趙四的脈搏,沒有脈搏了,趙四死了,沈珩起身。看向趙四的屍體,他沉默了一會兒,方遠,兩個暗衛,怎麼樣了?
方遠走到後院,瞥了一眼,“死了。”沈珩低頭。“兩個都死了?”“都死了。一刀斃命。乾淨利落。”沈珩沉默片刻。“趙四。是陳伯庸的人。”方遠沒接話。“你怎麼知道?”“他說的。他說。陳伯庸從大牢裡傳訊息出來。讓他來殺我。”方遠的面色很沉。“陳伯庸在大牢裡還能傳訊息?”“能。透過獄卒。”方遠撣了撣菸灰。
“獄卒,被收買了?”不一定被收買,可能只是,害怕,他的關係網,不只是四十七個人,還有很多,藏在暗處的人。“趙四。就是暗處的人。”沈珩點頭。趙四,不在四十七人名單上,陳伯庸把他藏得很深,方遠吐出一口煙。“沒有斷。趙四的刀,可以查。”方遠放下煙桿,“刀,怎麼了?”沈珩蹲下來。把趙四的手掰開,拿走刀,刀很輕,刀刃很薄。刀柄上刻著一個字,暗,方遠盯著那個字。
“暗,暗衛?”沈珩沒回答。“暗衛是離王的人。趙四是陳伯庸的人。但。刀上刻著字。這說明。趙四可能曾經是暗衛。或者。他的訓練和暗衛有關。”方遠靠著門框,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陳伯庸的人滲透過暗衛?沈珩看向他。不是滲透,是,培養,他培養的人,不只是官員。還有,殺手,方遠偏了偏頭,沈珩把刀收好,方遠。天亮之後,去告訴張謙,兩個暗衛死了,趙四死了。
陳伯庸從大牢裡傳訊息殺人,方遠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你,不去?”沈珩敲了敲桌面,“我去,找蘇婉。”方遠撇了撇嘴。“找蘇婉,做什麼?”沈珩坐直了一些。藥材鋪的井臺下面,有一個暗格,暗格裡有一包茶葉和一封信。信上寫了五個字,北方那批貨,先不動,方遠眉間輕蹙。“北方那批貨,是什麼?”沈珩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不知道。但。蘇婉去過礦山。她知道礦山附近有沒有茶樹。如果有,茶葉的產地就可以確定,確定了產地,就可以查到那批貨是什麼。”方遠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沈珩。你。越來越像一條獵犬了。”沈珩遲遲沒接話。“獵犬,不好嗎?”“好。但。獵犬容易被獵人殺。”“趙四不是獵人。趙四隻是獵犬。”方遠又點了一袋煙。“那,獵人是誰?”沈珩看向他。
“陳伯庸。”“你想到了什麼?”“陳伯庸,在大牢裡。”沈珩垂下眼。“大牢關得住人。關不住關係網。”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有一絲微光。
*(第25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