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在藥材鋪暗格裡找到的茶葉只有二兩——但二兩茶足以鎖死北堂先生的產地,如果蘇婉能在礦山的北面找到同樣的茶樹。礦山,蘇婉已經回來了三天,三天裡她走遍了礦山周圍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溪,每一片林,她在找茶樹,沈珩說陸淵泡過一種茶。產自北方,產量很少,一年只產一百斤,蘇婉需要確認礦山附近有沒有茶樹,如果有——茶葉的產地就可以確定。確定了產地就可以查到“北方那批貨”是什麼。第三天,下午,蘇婉站在礦山北面的山坡上,她已經走了大半天。腳上磨了兩個水泡,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草葉。
風從北方吹過來,冷得刺骨,帶著一股松木的味道,蘇婉裹緊了衣服。礦山在身後,已經看不清了,她面前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山很高。樹上還有積雪,蘇婉看向這些山,沈珩說陸淵的茶產自北方,產量很少。一年只產一百斤,這種茶不是普通的茶,普通茶到處都有。這種茶只有特定的環境才能生長,高海拔,寒冷,多雲霧,蘇婉面前的這些山符合這些條件。但這些山在凌國境內,蘇婉回頭瞥了一眼礦山。
礦山在礪國境內,礦山和凌國邊境之間隔著大約兩天的山路,陸淵每隔半個月去北方“採藥”,兩天路程,來回四天,加上採藥的時間大約五到六天。每隔半個月去一次,時間對得上,鷹眼跟在她後面,蘇大人。礦山周圍——已經找遍了,沒有茶樹,蘇婉低著頭。“礦山周圍——沒有。礦山以北呢?”鷹眼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礦山以北——是北境,北境——不屬於礪國,蘇婉抬手理了理頭髮。
“北境。是誰的地盤?”鷹眼看了她一眼。“凌國。”凌國,陸淵的茶產自北方,礦山以北是凌國,這說明茶葉可能來自凌國。蘇婉蹲下來,看向地上的泥土,泥土很溼,顏色偏黑。有腐葉的味道,她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泥土裡有一股淡的茶香。蘇婉眉間一蹙,茶香從泥土裡散發出來。“這說明附近曾經種過茶樹。或者附近有野生茶樹。”蘇婉起身。
看向北方的山脈,山脈連綿,看不到盡頭。山的那邊就是凌國,蘇婉的腦子裡在轉,陸淵是藥材商,但他和凌國有往來。鐵礦石賣給凌國,茶葉來自凌國,陸淵不只是藥材商,陸淵是凌國在礪國的聯絡人。不,不只是聯絡人,陸淵是北堂先生和凌國之間的橋樑,北堂先生透過陸淵和凌國做生意。鐵礦石是生意,茶葉是訊號,兩條線透過陸淵連線在一起,蘇婉轉向鷹眼。
“鷹眼。礦山以北。有沒有路?”鷹眼盯著她,有,一條山路。從礦山出發翻過北面的山大約兩天,就到凌國邊境。“這條路。陸淵走過嗎?”鷹眼沒移開視線。“不知道。但。礦山的礦工說過。陸淵每隔一段時間。會往北走。礦工以為他去採藥。”蘇婉咬了咬嘴唇。“採藥?”“是。陸淵說。北面的山上有一種草藥。只有那裡有。他每隔半個月去採一次。”蘇婉看了他一眼。
每隔半個月,去採藥,蘇婉眉峰一蹙,每隔半個月,陸淵每隔十天收到一封信。每隔半個月去北方採藥,十天收信,十五天去北方,這兩個時間很接近。蘇婉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陸淵去北方不是採藥,陸淵去北方是去見人。見誰?見寄信的人,見北堂先生的人,蘇婉轉向鷹眼。“鷹眼。陸淵去北方,走哪條路?”鷹眼的目光沉了下來。
“礦山北面的山路。翻過山。到凌國邊境的一個小鎮。小鎮叫,白石鎮。”蘇婉沒說話。白石鎮,是,白石鎮很小,只有幾十戶人家。但。有一個驛站,“驛站?”是,凌國的驛站,礪國和凌國的商人。經常在那裡交易,蘇婉回身,“陸淵。去過白石鎮嗎?”鷹眼看向她。“不知道。但礦工說過——陸淵每次從北方回來。都會帶一些東西。有時候是藥材。有時候是,茶葉。”蘇婉沒吭聲。茶葉。
從白石鎮帶回來的?鷹眼看了她一眼,“應該是。”蘇婉看向北方的山脈。她的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推斷,陸淵每隔十天收到一封信。信是從北方寄來的,陸淵每隔半個月去北方,去白石鎮。在白石鎮——陸淵和某個人見面。那個人是北堂先生的人,那個人給陸淵帶信,給陸淵帶茶葉,茶葉是一種訊號。
一種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讀懂的訊號,陸淵把茶葉帶回都城,透過茶館向外分發,收到茶葉的人就知道有新的指令。蘇婉的推斷很清晰,但她還需要一個證據,證據在白石鎮,蘇婉看向鷹眼。“鷹眼。我要去白石鎮。”鷹眼的眼神沉了一下。“白石鎮。在凌國境內。”蘇婉抿了抿嘴,“我知道。”凌國和礪國的關係不好,如果被發現——蘇婉垂下眼,“不會被發現。”鷹眼盯著她。
“蘇大人。殿下說了。讓你查礦山。沒說讓你去凌國。”礦山。已經查完了,茶樹,不在礪國,在凌國,要查茶葉的產地。就必須去凌國,鷹眼沒移開視線,安靜了一會兒。“蘇大人。你,一個人去?”“不。你跟我去。”鷹眼的目光沉了下來。“我——”蘇婉看著他,鷹眼,你是暗衛,你的任務。是保護我,不管我去哪裡,你都要跟著,鷹眼看向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是。”蘇婉轉身,看向北方的山脈,“明天一早,出發。”鷹眼看了她一眼。“白石鎮。兩天路程。來回,四天。”蘇婉看了他一眼。“夠了。”蘇婉走下山坡,回到礦山的臨時營地,她坐在帳篷裡。拿出一張紙,開始畫地圖,礦山,北面的山路,白石鎮,凌國邊境。她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礦山到白石鎮,她又畫了一條線,從白石鎮到都城。
兩條線交叉,交叉點就是陸淵,陸淵是兩條線的交匯點,一條線從北堂先生到陸淵。信,茶葉,指令,另一條線從陸淵到都城,鐵礦石,銀子,賬本,陸淵是中間人。但陸淵不是終點,終點在白石鎮,在白石鎮的某個人。那個人可能知道北堂先生是誰。蘇婉盯著地圖,她的眼睛很亮,她又畫了第三條線,從都城到白石鎮。“這條線代表什麼?”代表北堂先生和凌國之間的直接聯絡。
如果北堂先生在都城,如果北堂先生和凌國有直接往來。那北堂先生就不需要透過陸淵和凌國聯絡,但北堂先生確實透過陸淵和凌國聯絡。這說明什麼?說明北堂先生不想讓凌國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北堂先生用陸淵做中間人——是為了隱藏自己。蘇婉的推斷越來越清晰,北堂先生在都城,在朝堂上,在離王身邊。他透過陸淵和凌國做生意。鐵礦石,銀子,他透過茶葉傳遞訊號,給陸淵。
給都城裡的其他人,他隱藏在暗處,像一隻蜘蛛坐在網的中心。陸淵是網的一條線,陳伯庸是網的另一條線,四十七人是網的絲。而北堂先生是蜘蛛,蘇婉把地圖摺好,放進袖子裡,她需要把這條推斷告訴沈珩。但沈珩已經搬進宮裡了,蘇婉拿出一張紙,寫了一封信,沈珩。礦山附近無茶樹,但礦山以北凌國境內有茶樹,陸淵每隔半個月去北方。
實際是去凌國白石鎮,白石鎮有驛站,陸淵在白石鎮和某人見面。那個人,可能是北堂先生的人,我明天去白石鎮,蘇婉,她把信摺好,交給鷹眼。鷹眼,把這封信,送到宮裡,交給沈珩,鷹眼接過信,蘇大人,你明天去白石鎮,我跟你去。信,誰送?蘇婉沒說話,你今晚出發,連夜趕路,明天天亮之前。到都城,把信交給沈珩,然後,立刻回來,鷹眼盯著她。連夜趕路到都城一天一夜,回來。
又一天一夜,我,趕不上,蘇婉看著他,你不需要趕回來。我在白石鎮等你,你回來的時候,去礦山營地找我就行,鷹眼沒移開視線。安靜了一會兒,“是。”鷹眼轉身,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蘇婉一個人坐在帳篷裡,帳篷外面風很大,呼呼地吹。蘇婉看向帳篷的入口,風把帳篷吹得沙沙響,她站起身來,開始收拾東西。一把短刀,一包乾糧,一個水囊,一套換洗的衣服,還有陸淵的賬本副本。
蘇婉把東西裝進一個布包裡,她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她坐在帳篷裡。等天亮,等天亮——去白石鎮,一個人,沒有鷹眼。沒有暗衛,沒有後援,蘇婉知道這很危險,凌國不是礪國。白石鎮在凌國境內,如果被發現——她就是間諜,間諜在凌國只有一種下場。死,但蘇婉不怕,她怕的是查不到真相,蘇婉看向帳篷頂部。帳篷頂部有一個洞,月光從洞裡照進來,她看向夜色,她的腦子裡全是推斷。
北堂先生,陸淵,白石鎮,茶葉。鐵礦石,這些線索像一條鏈,一環扣一環,但最關鍵的一環還沒有找到。北堂先生是誰?蘇婉不清楚,但她知道白石鎮可能有答案,蘇婉躺下來。閉上眼,明天去白石鎮,她需要找到那個人,那個在白石鎮和陸淵見面的人,那個替北堂先生傳信的人,那個知道北堂先生真實身份的人,她的表情很堅定。像是一個獵人已經鎖定了獵物,只差最後一步,她沒有睡著。
她在想明天到了白石鎮怎麼查。白石鎮幾十戶人家,一個驛站,她不能直接問,不能暴露身份。她需要偽裝,偽裝成什麼?商人?不行,白石鎮太小——沒有商人會來,旅人?可以,但太可疑。一個旅人獨自來白石鎮做什麼?採藥人?蘇婉輕笑了一聲。陸淵就是以“採藥人”的身份去白石鎮的。她也可以,蘇婉睜開眼,她看向布包裡的短刀,短刀很鋒利。刀柄上纏著黑色的布條,蘇婉把短刀拿出來。
放在枕頭旁邊,這一次她真的睡了,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天還沒亮她就醒了。醒來的時候手已經握在短刀上。是習慣。在凌國,在天亮之前醒來——才能活到天黑,明天,白石鎮。*(第257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