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光傷者在當天傍晚短暫睜開了眼睛。
林知微剛離開住院部會議室，正沿連廊前往醫務科安排的心理危機評估室，沈嘉言在電梯廳等她。經過監護區時，她尚不知道重症醫生正在調低傷者的鎮靜。
減低鎮靜不是為了配合警方詢問。經過數小時復甦，傷者的血壓在藥物支援下暫時穩定，氧合沒有繼續惡化，複查乳酸較前下降，短效肌松藥作用也己消退。重症醫生只准備短暫評估神經反應和呼吸機耐受；一旦出現躁動、呼吸不同步或迴圈波動，便立即終止。
最先出現變化的是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從九十二升到一百二十，護士隨後發現他包紮嚴密的右臂在約束帶裡輕輕抽動，水腫的眼瞼也緩慢睜開。呼吸機短暫報警，值班醫生先檢查管路和氧合，確認沒有脫管，才俯身呼喚。
“這裡是中央醫院。如果能聽見我的聲音，眨一次眼。”
傷者沒有點頭。他的眼瞼被水腫擠得很窄，結膜也有些腫脹。氣管插管使他無法說話，面部焦痂限制了表情。他過了很久才完成一次眨眼。醫生隔了一會兒重複相同指令，他沒有穩定復現。
鎮靜藥殘留、缺氧、疼痛和重度燒傷都可能影響理解。重症醫生因此只在病歷中記錄“短暫睜眼，疑似可遵囑”，沒有寫“神志清醒”。
吳正濤和同事接到醫院通知後趕到。進入監護區前，他們按要求完成防護，只獲准在床旁核對最基礎的身份與家屬資訊。詢問時間由重症醫生控制，不涉及火場經過。
“你知道自己叫什麼嗎？”
傷者的眼睛轉向聲音。
護士把第一塊軟質溝通板放在他左手下方。板上只有“是”“否”“不知道”三個大區域。五指均有不同程度燒傷，不能握筆，只能嘗試移動尚可活動的手腕，方向本身也未必可靠。
“你叫趙承安？”吳正濤問。
手腕停在“是”的方向。
“這個名字是你自己的？”
仍然是“是”。
“有需要醫院聯絡的家屬嗎？”
傷者的手開始發抖，沒有指向任何區域。監護儀上的心率繼續升高，呼吸也逐漸與機器不同步，重症醫生立即終止核對。
“夠了。他現在的反應不能當正式供述。”
吳正濤退到床外，沒有堅持。傷者再次接受鎮靜前，目光忽然越過眾人，落向監護室門口。
林知微站在玻璃外。
她不是來確認自己能否繼續工作。醫務科安排的心理危機評估室與重症醫學科位於同一條連廊，她經過監護區外時看見吳正濤，才知道傷者短暫睜眼。科主任沒有批准她接觸患者；她只是停在公共觀察窗能夠看見的位置，沒有進入病區，也沒有查閱病歷。
兩層玻璃之間浮著監護裝置的反光。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秒，又追著玻璃上的燈影滑開。焦痂和水腫抹去了表情，她甚至看不清他的瞳孔。
林知微的手指貼在白大褂口袋外。裡面沒有任何東西，她卻彷彿又摸到了金錶冰冷的錶帶。
“林醫生？”護士在旁邊叫她。
她沒有回應。
病床上的男人忽然再次抬動左腕。護士換來第二塊需求溝通板，上面印著疼痛、水、呼吸不適、家屬和其他幾個大圖示。他沒有指向疼痛，也沒有指向水，手腕在幾個區域之間緩慢移動，最後停在“家屬”的人物圖示附近。
“找人？”護士問。
他眨了一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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