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屋頂上,孩子的笑聲從門縫裡漏出來。”
短短十四個字,沒有任何華麗的詞藻,卻像是一汪清泉,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土坯屋裡緩緩淌開。
“下面還有字嗎,曉禾當時還寫了啥?”
柳懷珍急切地追問,眼眶裡又開始泛起水汽。
“詩的右下角,我娘用鉛筆寫了一行極小的註記,寫的是‘盼著將來’四個字。”
念念用指甲蓋輕輕撫了撫那四個極輕的小字,彷彿還能感受到母親當年握著鉛筆時手腕上微微的顫動與期許。
“盼著將來……她那時候一個人大著肚子,連口熱乎白麵都吃不上,王桂花天天在窗戶根底下陰陽怪氣,她心裡頭居然還在盼著將來。”
柳懷珍再也忍不住,抬起衣袖死死捂住嘴,瘦弱的雙肩劇烈地抖動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棉褲上。
“外婆,我娘沒有認輸,她寫這首詩的時候,心裡一定很安定,因為她知道只要我能生下來,日子就總有變好的那一天。”
念念將那張珍貴的粉連紙順著原本的摺痕仔細摺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斜挎包最貼身的內袋裡,按平了釦子。
“首長,大娘,外頭的熱水我燒好了,要不要端進來泡腳?”
林志遠在外屋輕輕叩了叩門框,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拎著沉甸甸的鐵皮水壺,目光落在屋裡凝重的氣氛上,趕忙把嗓門壓得極低。
“先放灶臺上溫著吧,志遠,我和念念再陪大娘坐一會兒。”
沈衛光轉過頭吩咐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舊木箱裡,伸手從幾封泛黃的信件夾縫中,抽出了一張用紅紙包著的黑白照片。
“這是……曉禾剛插隊那會兒照的吧?”
沈衛光拿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有些繃直,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目光死死釘在照片上的年輕女子臉上。
“那是她二十一歲去公社開團代會時照的,照相館的師傅說她不上妝也俊俏,洗出來這唯一的一張,她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一直壓在箱底捨不得給人看。”
柳懷珍擦了擦眼淚,轉頭看著沈衛光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悄無聲息地從炕沿上滑下鞋子,拉開門簾走了出去,順手把外屋的門扇嚴絲合縫地帶上。
屋裡只剩下了火爐子裡木炭偶爾爆開發出的嗶剝聲,以及沈衛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照片上的沈曉禾扎著兩根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穿著樸素洗淨的白布襯衫,眉眼彎彎,對著鏡頭笑得明朗而燦爛,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與純粹,沒有半點被風霜侵蝕的痕跡。
沈衛光就那麼筆直地站在炕沿邊,寬厚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一道沉重而孤寂的黑影,手裡緊緊捏著那張邊緣微卷的小小相片,整個人像是一尊在風雪中佇立了千百年的石雕,久久沒有挪動分毫。
念念坐在炕桌另一側,看著父親那微微發顫的下顎與泛著紅血絲的眼底,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小姑娘沒有出聲打擾,只是輕輕挪動小短腿下了炕,踩著軟底布棉鞋無聲地走到父親身側,伸出兩隻溫熱柔軟的小手,輕輕搭在沈衛光僵硬結實的小臂上。
察覺到手臂上那團小小的溫度,沈衛光低垂下眼眸,視線從小相片緩緩移到了眼前這張與曉禾有著七八分相似的稚嫩臉龐上。
他伸出另一隻寬大粗糙的手掌,緩緩覆在女兒柔嫩的小手上,用力收緊,將那份跨越了生死與歲月的溫度緊緊攥在掌心裡。
土坯屋裡溫暖如春,父女兩人就這樣無言地並肩站著,看著照片上定格在二十一歲的曉禾,良久,沈衛光才用極其低緩的聲音吐出一句話。
“念念,你長得真像她,笑起來的時候,連眉梢挑上去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