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海城街道上跑，引擎聲在凌晨的空曠裡格外刺耳。輪胎碾過路面的震動從方向盤傳上來，蘇白的手心全是汗，握不住就打滑。古帛在懷裡一下一下發熱，像心臟在跳。每一次發熱都伴隨著一股細弱的脈搏感，順著肋骨往心口鑽。
陳果打一把方向盤，車往右偏。
“先回鋪子。”蘇白說。
“絹帛上寫的是水廠——”
“鋪子底下是樞紐。三條脈的成果全鎖在那兒。”蘇白的手指摳著安全帶邊緣，塑膠卡扣被捏得發白。指甲嵌進卡扣縫隙，關節泛青。“噬陰者圍住鋪子，什麼都白搭。”
陳果沒再多問。油門踩下去，皮卡竄過空曠馬路，路燈把車身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捲簾門緊閉的商鋪，翻倒的垃圾桶，一盞路燈歪在路牙子上，燈泡還亮著，把地面照出一塊慘白。
直播間還掛著。線上人數四萬一千，彈幕滾動得飛快，蘇白來不及看。鏡頭對著前方，路燈一盞一盞從畫面頂部滑到底部，像倒計時的節拍器。
【大半夜看這個有點害怕】
四點二十分。天際線泛著灰白，太陽還沒出來。空氣冷得像刀片貼臉。
鋪子出現在路口轉角。蘇白一腳踩死剎車。輪胎在地面拖出一聲尖響。
變了。
整條街的空氣沉甸甸的，像灌了鉛。上次離開時鋪子外面只是陰氣重，現在整條街籠著一層薄霧。不是普通的水霧——灰白色，貼在牆面上不飄不散，像有人拿一層紗布把鋪子裹起來。霧氣表面偶爾泛出一絲極淡的光，像有什麼東西在霧後面緩慢移動。空氣裡多一股味道，鐵鏽混著泥腥，吸進鼻腔舌根發麻，喉嚨深處湧上一股澀意。
陳果推開車門，腳踩到石階上，鞋底咯吱響。她低頭看——石階結霜。八月的海城，石階上白花花的霜層，踩上去碎成冰碴。霜層底下石面發黑，像被什麼東西浸透過。
“冷。”她說一個字。
蘇白跳下車。寒氣從腳底往上鑽，穿過鞋底，穿過襪子，腳趾頭縮成一團。嘴裡撥出的氣變成白霧，跟鋪子外的灰霧混在一起。風從街尾刮過來，裹著霧貼在臉上，溼漉漉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
陳昭坐在門檻上。看見蘇白，眼圈底下兩團青黑，腳邊堆四五個菸頭。菸灰被風吹散，落在石階的霜層上，灰白疊著灰白。他身上的衣服皺成一團，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暗紅色的符印——那是守夜時貼的護身符，印記還在，說明一整晚沒歇過。
“回來了。”陳昭嗓子是啞的，站起來時腿晃一下。
“周舟怎麼樣？”
“定魂符暫時壓住。”陳昭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黃紙，紙面焦黑，邊緣捲起來，像被火烤過。“但符一直在燒。”
蘇白接過來看。符面上的硃砂紋路褪色大半，只剩中間一道主筆還勉強看得出形狀。指尖碰上去，餘溫還在，像剛從火爐裡抽出來。紙面粗糙，焦痕底下是乾裂的纖維，碰一下掉渣。
“能撐多久？”
“兩天。撐不過就——”陳昭沒往下說。
“就什麼？”
“符燒完，定不住。”陳昭的聲音更低。“周舟會被第七棺徹底拽走。”
鋪子裡的燈忽明忽暗。燈泡接觸不良似的閃幾下，投在牆上的影子跟著抖。牆角那尊財神像的臉在光影裡忽隱忽現，嘴角的弧度看著不像在笑。
錢小漁從櫃檯後面出來，手裡託著一塊石頭。鎮陰石。上次見時青灰色，表面光滑。現在石面上爬滿裂紋，密得像蛛網。有幾條裂紋還在緩緩擴充套件，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咯，咯，咯，像指甲撓黑板。
“裂紋加深三倍。”錢小漁把石頭放在桌上，手指在最大的那條裂紋上劃過。“從昨天傍晚到現在。外圍陰氣濃度一直在漲。”
蘇白伸手碰一下鎮陰石。冰得刺骨，指尖像粘在鐵板上，抽回來時皮膚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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