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府尹閱案多年,最是擅長拿捏市井刁民心態,見狀冷笑一聲,驚堂木再拍,厲色呵斥:“事到如今尚且狡辯!人證俱在,傷勢確鑿,你二人還敢嘴硬?看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話音落下,兩側衙差當即上前半步,棍杖杵地,威勢懾人。
這等公堂威壓,本就嚇破膽的兩兄弟瞬間徹底崩潰,心理防線轟然碎裂。
兄長最先撐不住,涕泗橫流,連連磕頭認罪,再不敢有半分搪塞,一五一十盡數招供。
“大人!草民招!草民全都招!”
他渾身哆嗦,語無倫次,將前因後果娓娓道出,不敢遺漏半分:“我兄弟二人家中貧寒,年歲漸長,一直沒錢娶妻,家境窘迫。眼看冬日將至,家中無半分炭火禦寒,昨日無事便想著去往城郊荒山砍柴,挑些乾柴回城售賣、或是自留過冬。”
“行至半山亂石堆處,無意間發現了這名女子。彼時她倒在亂石叢中,渾身冰冷,氣息微弱,人事不省,看著一副將死未死的模樣。我二人見她尚有一絲氣息,又不會言語,一時糊塗,便想著將人帶回家裡。”
說到此處,他語氣怯懦,滿臉悔懼:“我兄弟二人私心作祟,想著家中貧苦無妻,便將她強行帶回柴房安置。起初她昏迷不醒,並無異樣,可待她漸漸恢復意識,便拼命掙扎反抗,不肯安分。我兄弟一時惱怒,確實動手打過她,將她禁錮柴房,日日鎖閉,不許出逃。”
“但大人明鑑!她的舌頭絕非我二人所割!我兄弟粗鄙,雖一時作惡傷人、禁錮民女,卻絕無這般陰狠歹毒的手段!”
身旁弟弟早已嚇得癱軟在地,此刻連忙搶著附和,瑟瑟補充:“是真的!大人明察!我們帶回她時,她只是虛弱失語、奄奄一息,口鼻完好無損!可沒過幾日,我們便發現不對勁,她臉上皮肉莫名泛紅滲血,日日莫名出血潰爛,模樣越來越恐怖詭異!”
“我們本就心虛害怕,又見她傷勢怪異、日漸可怖,生怕惹上不祥之事,愈發不敢放她出門,只能日日鎖在柴房。今日聽聞九衡商行新開,售賣稀奇香皂物件,城中熱鬧非凡,我兄弟一時貪心,想著進城看熱鬧、碰碰運氣,便疏於看管。待出門再去看時,才發現柴房空空蕩蕩,女子已然不見,一路追查,才在鬧市街頭尋到了她!”
一番供詞坦誠直白,慌亂無措,句句屬實,再無半分虛假遮掩。
堂外圍觀百姓聽得譁然四起,唏噓怒罵交織一片。
眾人這才知曉,這女子的苦難,遠比市井所見更為慘烈。
她早在被兩兄弟撿到之前,便已遭人毒手、受盡酷刑,淪為棄屍荒野,僥倖未死,卻又落入粗鄙惡人手中,受盡禁錮欺凌,身世悽慘,聞者心酸。
許府尹聽完通篇供詞,指尖輕叩案几,神色愈發凝重。
二人雖承認禁錮、毆打民女,卻盡數推脫割舌、碎骨、腐皮酷刑並非自己所為,供詞前後邏輯通順、神態真切驚懼,不似作假。
可如此一來,案情疑點陡然層層堆疊。
若酷刑不是二人所為,那究竟是誰,對一名弱女子下此滅門式狠手?
一旁靜立旁聽的裴逸,眸色驟然沉如寒潭,心底驚雷暗湧。
荒山棄屍、廢舌禁言、皮肉詭異潰爛、影猴肯定會熟識禾簷的身形……
從兄弟那得到八王府的商行開市,而影猴也正是劫掠八王府小世子後失蹤,那麼禾簷朝商行方向而來,有可能就是想……
所有細碎線索層層拼湊,盡數指向那個消失多日、杳無音訊的人。
此事,絕非尋常民間虐案,背後藏著一場蓄意滅口、刻意藏蹤的滔天陰謀。
他垂在身側的指尖悄然收緊,眼底掠過一抹深不見底的冷厲與擔憂。
這名瀕死啞婦,十有八九,就是失蹤已久的禾簷。
許府尹定了定神,遣差役前往兩名嫌犯家中查探,又走訪周邊鄰里細細盤問,待回報實情與二人供詞分毫不差,這才當庭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