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蟄輾轉難眠，披緊厚實狐絨披風，輕步走出耳房，對著守在外廊的墨鴉低聲吩咐：“去喚上阿骰，隨我一同去父王書房。”
墨鴉垂首躬身：“屬下遵命。”
二人放輕腳步，順著廊間暗影行至書房門外。
房內燭火搖曳，暖黃光暈鋪在檀木大案上。
裴雲一身素色醫者長衫，指尖、袖擺沾著查驗毒跡的褐漬，懷中緊揣著一卷傷情手卷與封好的毒血試樣，正向裴逸低聲稟報密室勘驗實情。
忽聞門扉輕響，裴驚蟄探著小腦袋往裡張望，帶著幾分孩童軟糯腔調：“父王、五姐，夜裡這般要緊事，怎麼不叫我？”
裴逸抬眸，眼底漾起幾分溫軟訝異：“夜深天寒，你怎不在房中安歇？”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望見書房亮著燈，便過來瞧瞧。”裴驚蟄緩步走入。
裴雲醫見狀，伸手拉他坐到身側軟凳上：“既然睡不著，便在一旁坐著聽聽也好。”
說罷她轉回案前，正色續道：“父王，那女子身中無名蝕血劇毒，藥性侵入五臟。我調配固本湯藥只能暫時壓住毒脈，勉強吊住一口氣，三日內尋不到對症解藥，她便會臟腑潰爛而亡。”
“她麵皮底下佈滿細密薄刃削痕，是人為刻意改容；右腿舊傷粉碎骨折，癒合後早已畸形，一身常年搏殺留下的鞭刃淤傷、握刃老繭俱全。”
“對方割她舌根、斷她腿腳，又長年投餵慢毒，分明是想徹底抹去她的身份，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旁靜坐的裴驚蟄垂眸思索片刻，輕聲補充：“早前阿骰外出打探江湖暗線，同我提過一個叫千面的歹人，專靠削改人皮做易容器具，女子臉上刀痕與傳聞手法相仿，只是現下尚無實證，無從查證。”
裴逸指尖重重扣住桌沿，沉聲道：“如今所有線索都系在此女身上，萬萬拖延不得，今夜便帶影猴前往密室辨認真身。”
話音剛落，裴雲醫上前半步懇切請命：“父王，我願一同隨行。途中或是辨認時女子毒勢驟亂，我可當場施藥穩住她的氣息。”
裴驚蟄緊跟著起身，目光沉靜篤定：“我也想同去。影猴的脾性與細微舉動我最清楚，他見到故人極易失控，旁人難辨他真情假意，我在場能及時捕捉關鍵線索。”
裴逸眉頭緊蹙，出聲阻攔：“不可。你對外一直是抱病靜養的模樣，深夜貿然去往府衙，若被在外窺探的探子撞見，咱們的佈局便會全盤敗露，風險極大。”
裴驚蟄半步不退，輕聲央求：“父王不必憂心，我讓阿骰為我易容，換一身雜役粗布衣衫，修飾眉眼，混在暗衛隊伍中，絕無外人能認出我。”
裴逸沉吟良久，權衡利弊：阿骰易容術冠絕京中，府衙周遭街巷早已佈下層層玄影衛，只要墨鴉、阿骰寸步不離護持，確實不易走漏風聲。
思索過後，他終是鬆口應允，隨即對外統領衛凜傳令，加派人手封鎖密室所有出入口，禁止閒雜人等靠近。
諸事議定，裴驚蟄側頭看向門外待命的墨鴉、阿骰，沉聲吩咐：“你們二人即刻前往地牢，取滯脈軟骨散給影猴服下，嚴加看管，直接帶去往府衙密室等候，我們隨後便至。”
“屬下遵令！”二人領命，快步離去。
夜色越濃，墨色鋪滿長街，各路暗衛分頭潛伏街巷，四下寂靜無聲。
書房內三人稍作等候，估摸著地牢那邊事畢，方才結伴出府，循著偏僻暗巷往順天府深處而行。
另一邊，地牢深處潮溼陰冷，黴氣混著藥味瀰漫狹小囚室。
影猴背靠冰冷石壁坐著，方才阿骰不由分說端來湯藥逼他盡數飲下。
不過片刻，四肢泛起痠軟麻木之感，渾身筋骨如同抽去氣力，正是專門鎖制武人的滯脈軟骨散。
他指尖微微蜷縮，抬眼看向墨鴉，嗓音沙啞緊繃：“深夜餵我軟骨散，強行將我帶出地牢，究竟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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