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蟄靜立一旁,心頭百感翻湧。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親眼目睹這般生離死別。
禾簷與影猴昔日雙手染滿血腥,惡行累累,本不值得旁人半分憐憫,可鮮活生命就此凋零,終究令人唏噓。
末世喪命只是一瞬,這般長年折辱、毒蝕而亡的折磨,遠比無智屍獸可怖,人心陰毒算計,深不可測。
裴雲醫望著榻上冰冷軀體,滿心無力悲憫。
禾簷昔日充當暗殺聯絡人,手上血債累累,罪無可赦;可如今落得求生不得求死的下場,兩種心緒纏繞,在場眾人皆是五味雜陳。
辨認之事塵埃落定,禾簷已然毒發身亡,唯有她最後留在影猴掌心的模糊記號,是追查幕後唯一線索。
裴逸斂去眼底沉鬱,沉聲下達指令:“衛凜,派人妥善收殮遺體,全程封存她身上毒傷、舊傷所有痕跡,不許破壞分毫,事後遣人傳信,知會順天府許府尹前來核驗。”
衛凜在外應聲領命。
裴逸淡淡抬手示意眾人退出密室,只留兩名心腹女暗衛留守看護屍身。
一行人順著隱秘暗巷折返王府,全程墨鴉、阿骰半扶半架著渾身無力的影猴,他一路上只偶爾微微發抖,再無激烈舉動。
返程馬車之內氣氛凝滯壓抑,車廂一片死寂,無人開口說話。
沉寂片刻,一直垂頭木然靜坐的影猴忽然肩頭劇烈顫抖,受制於軟骨散,四肢只能徒勞小幅扭動,滿心悲恨幾乎將他吞沒。
裴驚蟄淡淡開口:“放開他。”
墨鴉面露遲疑:“世子,滯脈散藥力未消,他渾身無力,鬆手恐失控磕碰受傷,不妥。”
“無妨。”
裴驚蟄語氣篤定,不容反駁。
阿骰緩緩鬆開輕扶的手臂,影猴渾身一軟,重重跪倒在車廂木板上。
他額頭狠狠磕在馬車木板上,哭聲混著無盡悔恨響徹狹小車廂:“世子,都怪我,方才沒能忍住情緒刺激了她……求您收下我吧,我從今往後性命歸您驅使,赴湯蹈火絕無半句怨言!”
裴驚蟄垂眸俯視跪地的人,眼底平靜無波瀾,如實道出實情:“禾簷體內蝕毒早已浸透五臟六腑,本就油盡燈枯,方才情緒劇變只是加速毒血攻心,縱使你方才保持冷靜,她也撐不過今日。”
“如今唯一突破口,便是她最後在你手心劃出的印記,你仔細回想,方才她指尖劃出的究竟是什麼模樣。”
話音一轉,語調冷冽,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你心中所思我一清二楚,莫想借王府之勢私報私仇。若敢藏私、心生異念,妄圖藉此事算計我們,你的下場,只會比禾簷所受的煎熬更甚。”
此話一齣,墨鴉和阿骰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別看世子年紀尚幼,這份洞察人心的冷厲城府,尋常成年人都遠不及,隨口一句警告,便透著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影猴渾身猛地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他慌亂抬手死死盯著自己的掌心,拼命回想方才微弱觸感,眼底翻湧無邊絕望,細碎壓抑的嗚咽再次漫滿車廂,刻骨悲涼與復仇的恨意死死纏在他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