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濃，王府內殿燭火溫和，除去守殿暗衛，四下並無旁人。
裴驚蟄卸去帷帽披風，小小的身子蜷在裴逸身側軟榻，將地牢中影猴所求、那張亂紋草圖一事，一字不細盡數講給父王聽。
末了，她仰起一張白淨小臉，語氣認真：“影猴前後兩回被我制住，今日在地牢更是三番叩首，只求歸順，願將性命交我驅使。”
裴逸指尖輕叩檀桌，眉峰緊鎖，眼底沉滿顧慮，緩緩道出心中隱憂：“影猴是什麼人？常年遊走暗殺行當，雙手血債堆積如山，手上沾過無辜之人無數，這般狠戾嗜殺之徒，心性反覆難測。”
“今日為禾簷求報仇投誠，來日若再有利益誘惑，難保不會反手反噬，把我們八王府拖進萬丈深淵。留他在身邊，無異於枕邊藏刀，風險太大。”
“父王顧慮我都懂。”
裴驚蟄垂眸思索片刻，抬眸時眼底褪去孩童懵懂，藏著末世權衡利弊的通透，“他手上血腥累累，過往罪孽確鑿，這本是無可辯駁的短處。”
“可換個角度看，他一身潛行輕功、追蹤探密的本事，整個玄甲營都少有人能及。”
“如今朝堂皇子暗流洶湧，沈尚書、柳丞相都虎視眈眈，我們需要能暗中潛入各方府邸、探查密事的人手，尋常暗衛極易被認出，影猴這般頂尖刺客反倒得天獨厚，是難得可用之才。”
裴逸沉默，靜靜聽她往下說。
裴驚蟄小手輕輕攥住裴逸衣袖，語氣篤定：“我想留下他，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往後所有差事，只令他探查情報、追蹤暗線，絕不派他動手傷人，斬斷他再染血的路子，用功勞抵從前舊債。若他心生異念，玄甲營層層佈防，我讓人備好各類牽制湯藥，他翻不起風浪。”
裴逸依舊眉頭不展，顧慮未消：“話雖如此，他昔日刺殺之事滿城隱約有人知曉，眼角那顆紅痣辨識度極高，但凡外出辦事，極易被舊敵一眼認出，一旦暴露，你私藏殺手的罪名，足以讓陛下藉機削我兵權，抄咱們滿門。”
這一層要害，才是裴逸最放不下的心結。
裴驚蟄聞言，眼底反倒浮出幾分胸有成竹的淺淡笑意，奶聲卻條理清晰道出對策：“父王不必為此發愁，我早有打算。”
“五姐精通醫術，我想請她幫忙動手，把影眼角那顆醒目的紅痣盡數淡化根除，不留半點痕跡。”
“除此之外，再令阿骰全程為他改換容貌身形，調整眉骨輪廓、更改聲線，連行走步法都重新調教。改造完的模樣與從前判若兩人，昔日認識他的仇家、宮中暗探迎面撞上，也絕不可能認出他就是當年的殺手影。”
這話一齣，裴逸先是一怔，隨即細細捋順其中利弊。
裴雲醫醫毒雙絕，調配淡疤秘藥確有十足把握。
阿骰一手易容術冠絕京中，改換身形、模擬旁人舉止更是不在話下。
雙管齊下，等於直接抹掉影最標誌性的身份特徵，最大的暴露風險直接根除。
可他心頭仍存一絲顧慮：“雲醫的藥雖管用，消去紅痣過程疼痛難忍，影心性本就偏激，這般改造，會不會反倒激起他心底怨恨，埋下禍根？”
裴驚蟄輕輕搖頭，眼底冷靜通透：“他一心想借我們之手，查清禾簷慘死背後的幕後之人，這份執念壓在心底，足以扛過皮肉之痛。”
“父王，這幕後之人本就是衝著咱們王府而來，如此一來，正好一舉兩得。”
“再者，改造容貌不是拘禁折辱，是給他一條能光明行事、不必終日躲藏的生路。他若真心歸順，自會明白我們是給他退路；倘若心存怨懟，單憑一點疼痛便懷恨在心，那此人本就留不得，日後也能趁早剔除，反倒提前看清本心。”
一番剖析層層分明，利弊得失盡數攤開，全然不似三歲稚子能想出的籌謀。
裴逸望著身側小小女兒，心中感慨萬千。
長久沉吟後，裴逸終是鬆了口，伸手輕柔撫過裴驚蟄發頂，語氣沉緩應允：“罷，依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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