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藥廬雕花窗，篩下細碎暖光，滿架曬乾草藥鋪著一層淺金，苦香混著花草淡氣纏在空氣裡。
裴雲醫正坐在梨花葯案前，指尖細細分揀甘草根鬚，每一根都捻開細看肌理，半點不肯敷衍。
忽聞門口一陣輕緩小腳步聲，抬眼一瞧，便見裴驚蟄扶著門框，小短腿慢慢挪進來，一身淺藍小錦襖，小臉白白軟軟，看著便是個軟糯三歲娃娃。
“小八怎麼這麼早過來？是身上哪裡不舒服，還是想吃蜜漬草藥糖？”裴雲醫放下手裡藥材，笑著俯身伸手想去抱他。
裴驚蟄輕輕搖了搖頭，避開懷抱，小步子挪到藥案邊，兩隻小手搭在案沿，仰起一張懵懂小臉，聲音軟糯，一字一頓說得格外認真：“五姐，我來問你一種藥。”
裴雲醫順勢坐在案邊矮凳，耐心哄道：“你說，但凡府裡有的藥材、膏子，我都能告訴你。”
裴驚蟄黑眼珠轉了轉，斟酌著措辭，儘量用孩童簡單的話說：“有沒有藥膏、藥湯，抹或是喝下去，皮肉就感覺不到疼？”
這話一齣，裴雲醫手上捏的甘草猛地頓住，眉頭輕輕蹙起，眼裡滿是陌生的疑惑：“感覺不到疼？這說法新奇得很，我通讀古今醫毒典籍數十卷，從沒聽過這般名目，這法子可有叫法？”
裴驚蟄小嘴巴輕輕抿了抿，奶聲吐出兩個陌生字眼：“麻醉。”
心底暗自嘆氣，果不其然，這個朝代只有那些用來害人的迷藥或是迷煙，卻沒有人制造出麻藥。
裴雲醫眼底瞬間燃起濃烈的鑽研興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瓷罐，追著不放：“麻醉？這般生僻詞，我從未在任何醫書裡見過，你是從何處聽來的？是書房古籍，還是哪位先生與你閒談提及？”
裴驚蟄面上立刻顯出茫然懵懂的模樣，小手撓了撓後腦勺，一副記不清事的孩童神態。
他聲音軟軟帶點迷糊：“我記不清是誰說的啦，好像是前些日子夜裡做了個怪夢，夢裡有人絮絮叨叨講的，零碎聽了兩句這個詞，醒來就忘得差不多了，就單單記住抹或是喝，都能止住皮肉疼這件事。”
可裴雲醫素來對各類新奇藥理半點不肯放過，哪裡肯就此作罷，往前微微傾身，目光直直落在小糰子臉上。
不肯罷休地追問：“夢裡？夢裡何人同你講醫道？夢裡可還說了分內服、外敷兩種法子？”
裴驚蟄垂下長長的睫毛，小手摳著梨花案的木紋，裝出費力回想卻一無所獲的委屈模樣。
聲音軟乎乎帶著一點懊惱：“夢裡人影模模糊糊，話音飄悠悠的，大半都記不清，只分得清有兩種路子，不一樣的藥材。”
裴雲醫指尖點過案頭堆放的毒草瓷瓶，再一次開口追問：“那你可還記得，這叫‘麻醉’的，內服、外敷各用什麼藥材，分別治什麼？”
裴驚蟄抬眼，面上仍是一副懵懂孩童模樣，內裡條理早已梳理妥當，奶音慢悠悠、斷斷續續分兩邊說清：
“夢裡人講，一種是熬成湯藥喝下去，便是內服。主藥洋金花，配上曼陀羅、當歸、川芎，再添少許草烏，用米酒慢煎，人喝了渾身知覺盡數散去，適合身上大刀口、筋骨重傷。”
“還有一種是研磨成膏，只敷在皮肉外頭，不用入腹。”
“只用洋金花、生川烏、南星、半夏，再摻甘草、綠豆一同熬膏中和烈性，只薄薄塗一小塊皮肉，不沾眼目，片刻那塊地方便失痛，只適合剔除痣、小肉瘤這類淺處小傷。”
【心底暗道：這五姐真是個實打實的醫痴，我一個三歲稚子隨口藉著夢胡扯出成套藥方，她竟半點不疑，也不怕我年紀小胡亂編排藥材，鬧出藥性相沖的禍事。】
話音剛落，裴雲醫猛地站直身子，腳步都不自覺往前跳了半步，滿眼又驚又喜，忍不住低撥出聲：“竟分內服、外敷兩套方子！南星、半夏、川烏皆是鎮痛烈性藥材，內服添川芎活絡，外敷用甘草綠豆解烈毒，兩套思路全然不同，聞所未聞！若是真能製出，往後軍中受刀箭重傷、民間小瘡贅瘤的傷者，全都能免去撕心裂肺的劇痛！”
她一雙眼亮得驚人，醫者的熱忱幾乎要溢位來，連連拍手，可話音未落，心思已然全數撲進藥材配伍之中，再顧不上身旁的小世子。
裴雲醫一把抓過麻紙與炭筆，俯身伏在案上飛快寫寫畫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邊逐條分開記錄內服、外敷兩類藥材，一邊口中低聲喃喃自語，反覆推敲藥性相剋相生，時不時伸手撥弄架上藥罐，比對各類草藥的乾鮮成色，整個人徹底沉浸在自己的藥材天地裡，周遭一切都拋到腦後。
裴驚蟄立在案邊等了片刻，抬眼望去，五姐自始至終埋首紙卷，眼裡、心裡只剩洋金花、川烏幾味草藥，壓根再分不出半分心神留意身旁的自己。
他小小的身子靜靜站著，無聲長嘆一聲，心底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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