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舒瞧他纏人模樣，終究拗不過心底軟意，無奈輕笑一聲：“真是個黏人小機靈鬼，罷了，隨我走吧。”
她牽著裴驚蟄的小手往自個兒院落走，又吩咐貼身丫環春花，即刻去後廚取一碟牛乳凝糕送來小院待客。
抵達院落，案上攤開厚厚一疊綢緞採買底簿，墨跡新舊交錯，密密麻麻記著往年市價、供貨商號。
裴雲舒遣兩名嬤嬤先去庫房調取舊年採契，自己坐於梨花案前，指尖捻著炭筆，對著賬目反覆比對，眉頭越鎖越緊。
一炷香的功夫，春花端著蜜糕送至廊下，裴驚蟄坐在階上小口吃著，抬眼望見大姐對著簿冊頻頻蹙眉，時不時提筆勾劃、翻找陳年單據，來回折騰半日仍理不清頭緒。
他放下瓷碟，小短腿邁著緩步走到案邊，撐著案沿仰頭，話說得斷斷續續，帶著孩童的磕巴，內裡卻是條理清晰的統籌法子：“大姐……不用年年翻舊冊，可分三本記。一本只記每年布匹糧油最低價，當作衡準；一本按月記開銷，只分採買、田租、下人月錢；最後一本登記所有商戶，寫明東家背後勢力，往後報價一對比，虛高一眼就能看出來。”
裴雲舒握著炭筆的手猛地一頓，滿眼詫異。
掌府多年她一直沿用混雜舊式賬冊，從未想過這般分類稽核、留存基準底冊的簡便法子，細細思忖只覺省時省力，恰好能破解沈家布莊虛抬綢緞價的算計。
她垂眸看向身側軟糯幼童，溫聲追問：“這般規整簿冊的巧妙法子，是誰教你的？”
裴驚蟄撓了撓後腦勺，擺出懵懂茫然的神態：“前幾日蹲庫房邊上，聽老賬房閒聊時提了一嘴，我聽著省事就記下了。”
裴雲舒默默將這套記賬法子牢牢記下，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今日便令賬房重新分冊謄錄全部府中簿籍，再遣心腹嬤嬤出城暗訪別家綢緞行核對市面實價，戳穿沈家暗中剋扣銀錢的算計。
不多時裴驚蟄辭別大姐獨自返回耳房，剛踏入跨院暗影，阿骰悄無聲息自廊柱後現身，單膝跪地，神色凝重遞來商行急報：“世子，九衡香皂鋪今早被大批閒漢、市井婦人圍堵散播流言。”
“眾人不詬病皂品質地，專拿三小姐宗室身份大做文章，四處嚼舌根，說金枝拋頭露面與南北商賈往來，不守閨禮、品行輕浮。如今世家夫人礙於名聲不敢登門，鋪面客源近乎斷絕，庫房皂貨大批積壓，三小姐一時無計，遣人回府求示下。”
裴驚蟄小臉依舊是一副懵懂軟和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狡黠冷意，慢條斯理吩咐阿骰：“回去告訴三姐兩套穩妥法子，兩全周全，不主動與人爭執，還能堵死閒話。”
“先在鋪面大門張貼告示，白紙寫明：但凡刻意造謠編排店主名節，一經查實，本店所有皂、脂永久拒售該戶，人證全部送往順天府備案留底。”
“再令暗衛雜入百姓之中，悄悄記下一眾挑事之人。”
“不必當眾拘拿惹眾人非議，只待街麵人流稍散，再私下帶回問詢，查出幕後指使之人即可。”
“若圍觀百姓尚多，便簡短對質一二，戳破這幫人從未購置皂品、受人銀錢刻意尋釁的實情，免得那些幕後有心之人暗中煽動路人，反倒落個王府仗勢欺人的口實。 ”
他眼底掠過一抹狡黠笑意，又輕聲補充：“前幾日早朝，父王已然向陛下稟明三姐開設九衡商行、惠及市井之事，聖上並未直接作出懲處，說明就是默許。若市井流言久久不散，便勞父王出面周旋。“
”朝中一眾愛挑刺的言官，父王向來都能據理辯駁，更何況幾個被人唆使的市井宵小，有王爺這座護府靠山親自坐鎮，我看誰還敢胡亂編排。”
阿骰一一牢牢記下指令，躬身隱入街巷傳信。
裴驚蟄緩步走回主院暖閣，剛入內門，便見王妃唐清雪倚窗邊蹙眉靜坐，七姐裴雲靈攥著小拳頭，滿臉憤懣立在一旁。
“娘，我即刻上街跟那些亂嚼舌根的人理論！”七姐氣鼓鼓開口。
唐清雪伸手拉住女兒，滿心憂慮搖頭：“市井流言最易汙女子名節，貿然上前爭辯，反倒落人口實，萬萬不可衝動行事。”
裴驚蟄爬上軟榻輕輕靠在王妃身側，軟糯嗓音篤定安穩：“母親不必憂心，我已安排妥當，今日便能平息風波。沈家借禮教暗下絆子，咱們拿官府備案、聖上前番準允宗室經商的由頭制衡，實在不濟還有父王撐腰，不會傷及三姐名聲。”
唐清雪抬手輕撫他的小手，滿心感慨自家幼子思慮周全。
話音未落，墨鴉踏風而入，單膝跪地稟報地牢動靜：“世子，方才按昨夜您與王爺商議的吩咐前往地牢告知影猴消痣、外敷麻膏、全套易容安排，影猴聽聞能借王府之力追查禾簷被害線索，無半分遲疑，甘願承受皮肉痛楚，只求儘早施術。”
裴驚蟄輕輕頷首：“知曉了。此刻五姐尚在藥廬反覆除錯不傷眼目、藥性溫和平穩的外敷麻膏，等配比穩妥，便稟報父王，一同攜藥材器具前往地牢。你同阿骰在地牢加派兩層暗衛，四面出入口全程封鎖，半點風聲都不許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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