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逸心底瞭然：沈懷青早已和東宮結下死仇，今日這般場面，太子只會更恨沈家，二者再無半分同路可能。
不等皇帝開口，太子快步踏出班列，躬身正色啟奏：“父皇，兒臣不敢苟同二弟與諸位大臣之言。”
“古云子不教父之過，沈不凡一介官家子弟，竟敢僱人造謠、刻意損毀宗室郡主清譽，形同輕慢天家體面。”
“若只輕描淡寫罰他閉門，日後世家子弟爭相效仿，宗室女子皆要遭市井流言折辱，朝野風氣必將崩壞。”
話音一齣，殿內氣氛驟然割裂。
二皇子一派朝臣神色侷促，紛紛垂首不語，方才替沈家說情的三皇子黨官員也盡數閉了嘴。
沈懷青伏在冰冷的地面，後背冷汗浸透官袍，一雙眼急切掃過二皇子，滿是求助之意，可對方只側過身，不願再摻和此事。
沈懷青伏在丹陛，急得連連叩首辯解：“陛下明察！臣終日埋首吏部考選、錢糧諸事，日夜無暇歸家，實在疏於管束小兒，絕非有意縱容，還望陛下體恤臣常年操勞，從輕發落！”
話音剛落，一名正直御史跨步出班，拱手正色直言：“沈尚書此言恕臣難以認同！朝中大小臣工，哪一個不需處置部中公務？若人人皆以繁忙為託，放任子弟造謠滋事、折辱皇室，那朝廷定例律法，還有何震懾之用？”
柳丞相乃是太子的親舅舅，一眼就瞧出太子是想借著這件事，好好敲打左右逢源的沈懷青。
緩步出班，語氣平緩卻字字壓人：“吏部統轄天下官吏，必先修身齊家，方能表率百官。尚書若連自家孩兒都管束不住，又何以執掌銓選、約束朝臣？不如自省其身，暫請閒差閉門思過，也好騰出心力管教子弟。”
這話直戳沈懷青立身根本，他渾身劇烈一顫，嘴唇哆嗦半天，半個字也辯駁不出。
緊隨幾名東宮派系大臣接連出班，你一言我一語輪番佐證，盡數懇請陛下從嚴處置沈家父子。
裴逸恰到好處垂下肩頭，腰背微微塌下去，眉眼籠起一層濃重愁苦，那副護父無助模樣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嗓音裹著幾分酸澀哽咽：“陛下，臣不求什麼過重懲處，只求小女能得一句公道。”
“她日復一日打理商行，安分營商從未招惹旁人，無端被人造汙名，京中世家貴婦盡數避而遠之，庫房皂貨堆積如山，連日虧損無數。”
“尋常民女遭此汙衊尚且難以忍受，何況是皇室冊封的宗室郡主。今日若是草草了結，日後誰都能隨意編排王府兒女，臣身為父親，實在無力護住自家孩兒，心中愧疚難當。”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全無往日朝堂辯駁時鋒芒畢露的強勢，只一味委屈訴苦，刻意勾起帝王體恤之心。
龍椅上裴衍指尖緩緩叩擊紫檀龍案，面上不動聲色，二皇子拉攏沈家、三皇子留後路、太子借勢清算牆頭草、八賢王示弱借力，各方盤算他盡收眼底。
沉默權衡半晌，抬目望向太子，緩聲發問：“太子方才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發落才合朝堂章法、震懾百官？”
太子聞言連忙趨前一步，躬身深深一揖，然後身姿端立，聲音清亮地稟奏：“回父皇，方才八王叔所陳句句屬實。沈不凡私僱市井無賴，刻意詆譭宗室郡主，形同輕慢天家體面，行事膽大妄為。”
“若僅輕罰閉門，日後勳貴子弟競相效仿，宗室女子皆要遭市井流言折辱，國法將形同虛設。依兒臣愚見，沈懷青父子俱當從重處置，再令沈家足額賠付商行所有虧耗，方能警戒天下勳貴子弟，杜絕同類禍事再起。”
一眾東宮大臣緊隨其後，接連附和，殿內輿論徹底倒向嚴懲沈家。
裴衍端坐龍椅，指尖徐徐叩擊紫檀御案，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半晌，他才沉聲道：“準太子所奏。沈懷青疏於教子，罰半年俸祿。”
“沈不凡即刻禁足尚書府三月，親筆書寫致歉文書，親赴八賢王府登門賠罪；商行一應損耗，由沈家全數補齊。”
“涉事胭脂鋪封禁一月，掌櫃交由順天府嚴加訓教。另傳口諭警示沈家，凡沈府名下所有商號、鋪面，往後但凡敢刻意刁難宗室營商者，一經查實，加倍追責，絕不姑息！”
沈懷青伏於大殿地面，再無半分辯白餘地，只能連連磕首：“臣領旨，謝陛下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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