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寒霜覆滿院間枝頭，巳時將近，門房匆匆奔入內院通報。
“沈尚書夫人親自帶著沈不凡，身後管家領著一眾僕役，數車金銀綢緞堆在府門外，稱是專程上門賠罪的。”
沈夫人心中早打好算盤：特意挑清晨人煙稀疏之時登門，只求在王府內私下了結。
這般一來知曉內情的唯有朝堂官員，街頭百姓無從聽聞，沈不凡僱人造謠損毀郡主名聲的醜事便傳不開，不至於滿城百姓指指點點，丟盡沈家顏面。
彼時裴逸正在書房批閱公文，男女外客不便同堂相見，王妃唐清雪只得整理衣飾，先移步前廳出面接待。
耳房暖閣之內，裴驚蟄斜倚軟榻靜靜思索三姐皂坊的用工事宜。
她心底分兩條路子權衡：一是效仿末世招攬窮苦百姓短期僱工；二是依從大晉世家慣例採買家奴勞作。
細細斟酌一番，她終究覺得采買奴僕更為穩妥，奴僕身契攥在主家手中，生殺榮辱盡由王府掌控，絕不會生出洩露皂膏秘方的隱患。
她暗自輕嘆，既身處這朝代，世間固有規矩，只能順勢依從。
正思忖間，墨鴉一身玄色勁裝，踏著寒霜悄無聲息入內，單膝跪地低聲稟報：“世子，沈夫人攜沈不凡抬著厚禮在前廳等候，眼下王妃正在應酬。”
裴驚蟄烏眸一轉，眉眼瞬時漾起一抹淺淡笑意，抬聲吩咐：“你悄悄繞去前堂側廊，借奉茶之機給父王遞話。如今巳時將到，再過片刻便是午時，朱雀大街商販往來、百姓雲集，正是人潮最盛之時。”
“陛下本就下旨令沈不凡向三姐致歉，若只在府內私了，外頭流言依舊止不住，唯有讓他當眾在鋪子門前認錯，才能徹底洗清三姐蒙受的汙名。”
“屬下遵命。”
墨身形一旋，轉瞬隱入覆霜長廊。
前廳之中，唐清雪柔聲客氣周旋。
沈夫人面上強撐世家體面，眼底藏滿不甘，身側沈不凡垂首縮肩，滿臉萬般不情願，一箱箱賠償財物整齊羅列在廳堂側邊。
不多時，裴逸放下公文踏入前廳。
方才墨鴉早已藉著奉茶的由頭，將裴驚蟄的計策暗中傳到他耳中。
裴逸心中暗贊小八心思通透，面上卻不露半分喜色，端坐主位，一身親王蟒袍裹挾懾人威壓，神情肅穆，半分緩和餘地也無。
沈夫人率先擠出客套笑意：“八王爺，小兒前日魯莽闖禍，今日我特意一早帶他登門，備齊銀兩綢緞彌補商行損失，還望王爺寬宏大量，就此了結此事。”
裴逸指尖輕叩黃花梨扶手，語氣莊重字字清晰：“沈夫人此言不合規矩。陛下早有明旨，命沈不凡親赴九衡商行向雲織致歉。”
“你們攜厚禮前來，只想在府中私了遮掩醜事，本王若是收下，反倒委屈受滿城流言中傷的郡主，這份賠罪，在王府之內作不得數。”
一句話直接戳破她的盤算，沈夫人臉上客套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聲調陡然拔高，滿是憤憤不平：“王爺這般說辭未免太過強人所難！我母子誠心登門賠禮，禮數樣樣周全，難不成八王府仗著皇親身份，刻意打壓吏部尚書府？”
裴逸本不願與內宅婦人做無謂爭辯，見她顛倒黑白、蠻不講理，眼底冷意漸生，朝外沉聲吩咐：“福伯，派人將沈夫人與沈公子請出去。這般滿心遮掩、帶著怨氣的賠禮，我八王府承受不起。”
一旁沈家管家心頭大亂，連忙趨至沈不凡身側，壓著嗓音急聲勸道：“小公子，臨行前尚書大人千叮萬囑，萬萬不可再生事端。如今王府執意要您當街賠罪，此事一旦傳遍全城，沈家百年名聲便徹底毀了！”
沈不凡聽得通體發寒，面上血色全無，忙攥緊自家母親衣袖，頻頻遞去懇求眼色，只求母親暫且收斂火氣，莫再爭執。
奈何沈夫人本就是護短潑辣性子，當眾被下逐客令，臉面全然掛不住，一把甩開兒子的手，指著箱籠冷聲道：“賠償之物我們留在此處，禮數已然盡到！是非自有旁人評斷，八王府不能仗皇室身份欺壓朝臣，我們走！”
這番蠻不講理的話語徹底點燃裴逸怒火，周身凜冽氣場驟然鋪開，揚聲厲聲呵斥：“來人，把這些財物盡數扔出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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