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長街人潮散盡，喧鬧餘音順著寒風絲絲縷縷飄進王府西側耳房。
屋內炭火燒得融融暖，梨花大案攤開兩卷文書，一卷是全城持證牙人的完整名冊，另一幅城郊輿圖密密麻麻標註各處閒置大院。
裴驚蟄指尖輕點紙面細細比對，阿骰單膝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彙報打探來的訊息。
“世子，今冬糧價暴漲，城外流民成群，無數農戶顆粒無收，只能變賣兒女換一口過冬糧。”
“屬下篩掉所有專做人口倒賣的黑心牙婆，只留持有官府正規牙帖、多年口碑端正的婆子；名冊所載少年少女皆無直系親屬牽絆，送入皂坊做工，不必擔憂私逃、洩密事端。”
“屬下連日騎馬跑遍城郊東西十幾處院落，其餘要麼進深狹小，晾曬空地不足，要麼緊鄰市井鬧市，人聲嘈雜極易走漏制皂秘方。”
“唯獨城東這處五進大院最為合宜，前院待客對賬，中院劃分備料、熬膏兩大工坊，後院連片空場專供皂坯自然風乾，側邊廂房、倉儲柴一應俱全，勘院時還發現後院排水溝淤塞，修繕時需一併疏通處理。”
“此地離若谷書院僅二里，蘇雲舟時常去往書院探望表兄江青雲，江南漕運由蘇家把持，若是日後城中油料供給出變故，咱們還有異地調貨的路子可用。”
裴驚蟄指尖輕輕摩挲紙上院落圈痕，稚嫩嗓音條理周全，當即吩咐：“你即刻去請福伯過來，帶三姐一同前往城東那處宅院實地查驗，院落格局、屋舍新舊、水源柴場、排水溝渠全都細細核對，若是各處合心意，當場便與院主敲定買賣契約，價銀由九衡商行支付。”
“敲定之後不得耽擱，立刻召集工匠，按我先前繪下的皂坊分割槽圖紙動工修繕，區分備間、熬坊、晾曬場、倉儲隔間，原料庫房務必加固加厚。”
“另外，修繕宅院的同時，你分遣手下，分批去找持證牙婆採買做工少年少女，每次出行人數分散，切勿大批一同採買引來旁人窺探非議。”
“所有入坊之人，全部簽訂官府備案賣身契，送到城東大院後先行安置，再調撥兩班玄影衛日夜駐守皂坊內外，白日看守商行鋪面與油料庫房，夜間巡護院牆，嚴防外人窺探或是暗中損毀原料。”
阿骰取炭筆伏在案頭，一字一句逐條記下吩咐，待筆墨乾透捲起簿冊，正要躬身告退，門外傳來一陣輕快蹦跳的腳步聲，裴雲靈裹著蓬鬆淺紫棉袍，小臉凍得通紅蹦進屋來。
“小八，今早我特意繞去商行看熱鬧，整條街全是排隊採皂的夫人小姐，我也想要花香皂縫製隨身香包！”
裴驚蟄抬眸，眉眼瞬間柔和幾分，柔聲安撫：“七姐，商行今日份額早已售罄，等三姐回府核對預定簿，單獨給你留一套最小禮盒。外頭風雪未消，長街人多擁擠，不許獨自溜去街口閒逛。”
裴雲靈聞言小嘴微微一撇，也不鬧脾氣，乖乖蹲在榻邊扒著城郊輿圖，嘰嘰追問大院格局、晾曬空地大小，一會兒問院裡能不能栽花草，一會兒吵著開春要跟著去皂坊玩耍。
方才滿紙購地、招工、佈防的沉重心事，瞬間被姐弟嬉鬧沖淡，一室暖意融融。
窗外碎雪簌簌拍打窗紙，裴驚蟄看著輿圖上城東大院的標記，有條不紊安排好擴產、倉儲防護、江南異地供貨三條後路。
隨後示意墨鴉安排暗衛持續盯緊城中油鋪，但凡有大批商戶同步囤油、抬價的異動立刻來報。
王府這邊剛層層布好防備，東宮寢殿之內，針對皂坊的陰計已然醞釀成型。
烏木馬車一路沉悶，車廂裡張嬤嬤憋了一肚子怨氣，剛踏入寢殿便撲通跪倒在地，哭嚎出聲：
“娘娘您可要為老奴做主！今日九衡商行那幫下人狗仗人勢，仗著八王府撐腰，全然不把東宮放在眼裡！”
“老奴奉娘娘之命採買年禮皂盒，不過是上前詢問幾句，便被他們當眾攔在門外，整條長街百姓全都圍著指指點點，這般折辱，便是打您的臉面啊！”
太子妃靜坐軟榻，心中早已將利弊掂量分明。
八賢王掌玄影衛，兵權根深，聖上素來對其多有提防。
太子身為儲君，若親自出頭打壓宗室名下商行，傳至朝堂，御史必定藉機參奏，落個度量狹小、欺凌宗親的罪名。
如今這事倒是天賜良機，大可借旁人之手，暗中削減八王府財源。
她正暗自思忖穩妥對策，殿外一陣沉穩步履聲由遠及近，太子裴瑾身著暗紋織錦蟒袍，緩步踏入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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