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沓沓銀票層層疊疊鋪展,粗略估量數額竟高達兩萬兩;旁側整齊疊放數道跨州通行鹽引;最底層壓著柳嵩親筆落款專營私契,白紙黑字寫明以南北鹽路經營權補償沈家損失,樁樁皆是丞相勾結東宮、官商牟利的鐵證。
她小手輕撫紙面字跡,眼底掠一絲冷然驚歎,低聲自語:“兩萬兩白銀,再加長年壟斷鹽路的收益,柳嵩借太子權柄與沈傢俬相勾結,貪墨之數觸目驚心。”
影一匆匆用完膳食,起身垂立一旁,將白日所有細節逐一回稟。
裴抬眸望向他,眉眼滿是真切讚許:“今日佈局精巧,借路人衝突分化各方眼線,深夜取物不留半點破綻,心思縝密行事利落,這樁差事辦得無可挑剔,自有重賞予你。”
影一垂首拱手:“一切皆是依照主子籌謀行事,屬下不敢居功。屬下別無金銀綢緞之求,心中只存一樁執念,盼早日尋出毒害禾簷的幕後歹人,為故人討公道。”
裴驚蟄面上笑意淡去,眉眼覆上一層冷意,放緩語調安撫:“我知你心中鬱結,可這群人行蹤隱秘,事發後便銷聲匿跡。此事萬萬不可操之過急,貿然追查極易打草驚蛇,落入對方圈套。只需靜心蟄伏,靜待他們自行露出馬腳,屆時人證物證俱全,一擊致命,絕不放過任何同謀。”
影一攥緊垂在掌心,沉聲應道:“屬下謹遵主子吩咐,沉心等候時機。”
裴驚蟄語氣溫柔,字字鄭重許下承諾:“你安心辦事,你的仇亦是我的隱患。這些歹人既買兇要我的命,又暗地裡殘害禾簷滅口,來日必然還會算計王府,此事我牢牢記下,早晚揪出全部幕後之人,給你、給禾簷一個交代。”
說罷,她將銀票、鹽引、私契一一收攏,尋一具內設夾層小木匣全數鎖藏。
又吩咐影一:“稍後尋工匠暗中改造木匣,外層擺放泥偶玩物作遮掩,匣子藏榻下暗槽,切莫讓姐姐、嬤嬤無意間撞見,謹防風聲外洩。眼下不必主動掀起風波,靜觀油荒一事發酵,坐等太子一派自相內鬥、彼此消耗。”
影一躬身領令,悄然退下籌備。
同一時辰,東宮偏殿暖閣龍涎香淡淡繚繞,滿屋陳設富麗,氣氛卻壓抑凝滯。
太子裴瑾獨坐紫檀大椅,指尖捏著柳嵩遣心腹連夜送來的密信,逐字閱畢,連日懸著的心總算鬆緩大半。
信中寫明城西茶樓交割順遂,沈懷青已交出全套囤貨底冊,柳嵩當場焚燬原始副本,又派人全天候監視沈府,杜絕洩密隱患。
裴瑾長長吐了一口濁氣,連日焦躁盡數消散。
一旁太子妃端一盞溫補參湯緩步上前,柔聲勸慰:“殿下連日為油荒勞神,如今柳丞相已處置妥當,總算能安心歇息片刻。”
往日裴瑾尚且耐著性子與她閒話,此番滿城油荒、言官訴狀遞上金鑾,禍根皆由她往日枕邊攛掇而起,裴瑾心底積滿厭煩,連餘光都懶得分給她,語氣滿是不耐:“若非你日日在本宮耳邊吹風慫恿,何來今日的窘境?這般進退兩難,全拜你所賜。”
太子妃手一抖,參湯險些潑灑在地,眼底瞬間湧滿委屈水光,正要開口分辯。
殿內貼身老嬤嬤快步上前,意欲替太子妃求情解圍。
這名嬤嬤便是之前在九衡商行尋釁之人,平日裡總在太子妃跟前遞挑唆讒言,裴瑾早已對她積下滿腔怒火。
見她貿然上前多嘴,裴瑾怒火徹底爆發,厲聲呵斥:
“主子閒談,豈容卑賤下人插嘴!仗著舊僕身份不知上下規矩,拖下去責打二十,發遣出宮,永世不得入東宮伺候!”
兩名內侍立刻上前,押走哭喊求饒的嬤嬤。
殿內氣氛冷冽刺骨。
太子妃孤零零立在原地,一腔委屈無從申辯。
裴瑾懶得再多看她一眼,拂袖起身徑直去往西側側妃寢殿。
自油荒事發,他便夜夜留宿側妃居所,再也不曾踏足主妃半步。
暖閣之內只剩太子妃一人,望著滿桌無人動的精緻點心,獨自垂眸落淚,不敢上前追討半句溫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