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躬身道謝,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也就在他直起身、那押司轉身要走的當口,嶽雷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押司那隻捏著名冊的手。
名冊翻開著。除了岳家這一頁,名冊底下,還壓著另一張紙。那張紙的紙色、墨跡,都和官府的名冊不同,是單獨夾進去的。押司轉身時,公服的袖子帶了一下,那張夾著的紙,露出了小半形。
就那麼小半形,一閃而過。
可嶽雷的眼睛,是在更黑的地方練出來的。那小半形上,他看清了幾個字——不是名姓,是一行批註似的小字,墨色發烏,寫著……毋使南渡,途中……
後頭的字,被袖子蓋住了,沒看見。
毋使南渡,途中。
嶽雷的心,沉沉地一墜。
那張夾在官府名冊底下、紙色墨跡都不一樣的紙,不是尋常的押解公文。毋使南渡——不許活著渡過去;——在路上。這八個字,和隗順隔牆那句別讓岳家走到地方,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這押司,刮的是岳家的油水。可他的袖子裡,還揣著另一樣東西——一道要岳家死在半路上的、見不得光的密令。
那三角眼的差頭,那耐心的殺機,根子,原來就壓在這押司的袖子裡。
嶽雷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臉上還是那副謝過了恩、卑微而麻木的病容。他重新弓下腰,扶起身邊的李氏和孩子,往驛裡那間又被單獨指給他們的偏屋走去。
走著,他心裡那盤了三夜的棋,落下了關鍵的一子。
殺他們的命令,是真的,白紙黑字,揣在這押司袖中。可命令是死的,拿著命令的人是活的——這押司貪財、惜命、辦事先要算自己劃不划算;那三角眼差頭要的是,怕的是。這道密令底下,每一個要他們死的人,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怕處。
這就有縫了。
有縫,他嶽雷,就鑽得進去。
偏屋的門,在身後掩上。嶽雷把熟睡的嶽霆放下,自己背靠著牆,緩緩坐倒。三夜沒合的眼,此刻酸澀得像揉進了沙。可他知道,今夜,他還不能睡。
他靠著牆,閉上酸澀的眼,讓腦子裡那張看不見的圖,一點一點鋪開。
圖上頭一個,是那揣著密令、卻又貪財惜命的押司。這密令是他從上頭領的差,辦成了,是功;可辦的法子,是要他默許手底下的人,在路上把一窩老弱得不著痕跡。這中間,但凡出一點岔子——鬧出動靜、留下首尾、驚動了沿途別的官——擔干係的,是他這個經手的押司。他要的是功,更要的是這功背後那條命、那頂烏紗,萬萬賠不得。
圖上第二個,是那三角眼差頭。他是真正動手的刀,要的是。
圖上第三個,是岳家這一窩看著任人宰割的老弱。
這三處,密令把他們拴在了一起,可拴他們的那根繩上,每一個結,鬆緊都不一樣。押司怕擔干係,差頭怕留痕跡——他們怕的,恰恰都是動手出岔子。
那麼,嶽雷緩緩睜開眼,眼底那點血絲裡,透出一線冷光——他要做的,就是讓這樁事,在這兩個惜命的人眼裡,越來越像一樁要出岔子的事。
不是今夜。今夜他要先睡上一覺,這副熬幹了的身子,再不歇,不等別人動手,自己就先垮了。
他喚過李氏,把守夜的活兒,頭一回,分了一半給她——這兩日的患難,已經讓這位母親,成了他眼下唯一能搭把手的人。他低聲把怎麼聽動靜、怎麼喚醒他,仔仔細細交代了一遍。
交代完,他靠著牆,終於闔上了眼。
而那八個字——毋使南渡,途中——像八枚釘子,釘進了他半夢半醒的腦子裡。他知道,從臨安到嶺南這條几千里的路上,這八個字,會一直懸在岳家一家人的頭頂。
破它,得趁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