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那座市鎮,又南行三日,到了一條大江邊上。
江面寬,水色渾黃,正是初春化凍、上游水發的時節。江水裹著斷枝枯草,打著旋兒往下湧,看著平,底下卻急。官道到這兒斷了,要過江,只有渡。
渡口冷清。一個茅草搭的渡棚,一條吃水很深的舊渡船,一個獨眼的老艄公。船幫上的桐油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舊木。岸邊橫七豎八,還等著幾撥過江的人——挑貨的,趕路的,比押解隊先到。
押司皺著眉,罵罵咧咧地催那艄公先渡他們。艄公也不惱,只眯著那隻獨眼,望了望江心,又望了望天,慢吞吞地說:“官人急不得。今早上游下了雨,這水,發了。這一船,載不得太滿,得分作兩趟渡。”
押司不耐煩:“一趟擠擠就過去了,分什麼兩趟,耽誤工夫。”
艄公搖頭:“滿了,翻。”
就兩個字。押司還要爭,嶽雷在一旁,垂著眼,把這江、這船、這水,已經不動聲色地,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熱鬧。
他這一世,蹚過的水,比這江險的多了去。一條河能不能過、怎麼過、從哪兒過、什麼時辰過,是要拿命去換的學問。此刻他這一眼掃過去,那些刻進骨頭的東西,自己就轉了起來——
水色渾,是上游發水,江心流速比岸邊快得多,看著平的水面底下,是暗勁。那條舊船吃水深,船底多半朽了,載重經不起;獨眼艄公說“滿了翻”,不是託大要價,是真話。江心那一片打旋的濁水,是迴流,船到那兒,最容易打橫、吃不住勁。要穩,得趁這一刻風小,空船試一趟,人分兩批,重的、能壓艙的先下,老弱後渡,且都得往船尾偏後些坐,壓住船頭,別叫船頭翹起來吃了橫浪。
這些,在他腦子裡,是眨眼的工夫就過完的。
他正想著,忽然心裡一動。
他抬眼,極快地,往押解隊這邊掃了一下。
那三角眼差頭,正站在岸邊,似笑非笑地看著這條江。嶽雷的心,沉了一沉。一條發了水的江,一條朽了底的船——這是天底下最“乾淨”的殺機。船到江心,“不慎”傾覆,一窩罪眷落水,淹死幾個,誰也說不出個不是來。比下藥還乾淨,連藥渣都不必留。
昨日那碗藥被賈婆假報“人快死了”遮了過去,下藥的那頭,鬆了。可這三角眼是另一隻手。他未必信賈婆那一套,他在等的,就是這樣一個,老天爺遞過來的、神不知鬼不覺的機會。
嶽雷不動聲色,慢慢往李氏和孩子那邊,挪了過去。
果然,押司爭不過艄公,又被那“滿了翻”三個字唬住——他自己也是惜命的,真翻了船,淹死的可不止罪眷,還有他這條命——到底鬆了口,分兩趟渡。他大手一揮:“頭一趟,先把罪眷渡過去。”
先渡罪眷。
嶽雷垂著的眼底,冷光一閃。這安排,聽著是“先打發了麻煩”,可頭一趟水性最不穩,船底虛實沒試過,先拿罪眷去蹚——這哪是先打發,是拿岳家一家,去給後頭的人試水。這主意,是押司的,還是那三角眼在旁遞的話,嶽雷不知道。可他知道,這一趟船,兇險。
他不能不上。抗命不上船,立時就是個“罪眷拒押、圖謀脫逃”的死罪。
上,可以。怎麼上,得他說了算。
他扶著李氏,作出一副被這大江嚇得腿軟的病容,嘴裡念念叨叨,像是怕水的渾話,實則把一家人,一個一個,往船尾偏後的位置上引。
“娘,坐這兒,坐穩,抓牢船幫。”他聲音壓得低,“安娘,摟著震兒、霖兒,都坐下,別站,別動,船晃也別叫。霆兒我抱著。”他一邊安置,一邊藉著扶人的由頭,自己挑了最靠船尾、最壓得住分量的位置坐下,把昏沉的嶽霆,牢牢摟在懷裡,背靠船尾,腿抵著船板。
這一套,看著是個怕水的病人手忙腳亂地找穩當地方坐。可坐定了,岳家這一窩老弱,恰恰都在船最穩、翻起來最不容易被甩出去、又壓住了船尾的位置上。船頭若是吃了浪要翹,有他們這點分量壓著,也能緩一緩。
艄公解了纜,長篙一點,船離了岸。
江風一下子大了。船剛出岸邊的緩水,往江心去,那股看不見的暗勁就上來了,船身猛地往下游一沉,打了個橫。
“哎喲——”一船的人驚呼,有人慌忙要站起來。
“都坐下!別動!”嶽雷一聲低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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