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一世,在那些沒有醫、沒有藥、只有人和命的地方,受過最要緊的幾樣訓練,其中一樣,就是辨毒。哪些東西吃下去,多久發作,是什麼死法,能不能解,怎麼防——這些,是用同袍的命,一條一條換來、刻進骨頭的。有幾樣最陰的毒,平日裡不發作,要的就是這溫水煮的法子:一回吃不死,慢慢攢著,攢到一定數,人就,就。下毒的人,乾乾淨淨,半點首尾不留。而這幾樣毒裡頭,有一樣,煎熬時,氣味底下,正帶著這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他不敢就認定那一小撮,就是他記憶裡的那樣東西。隔著八百年,隔著南北,藥材未必一樣,那絲甜,也未必就是毒。這是規矩——沒坐實的事,寧可當它是,也不能賭它不是;可也不能憑一絲氣味、一個手勢,就當場咬死了人家下毒。咬死了,他破了病弱罪眷的殼,那白麵人立刻就知道這岳家次子是裝的;咬錯了,更是平白把唯一一個肯進這屋的外人,推成了死敵。
待查。可這一回的,兇險得很——查的工夫,那碗藥,就煨在炭火上,冒著甜苦的氣,等著灌進他喉嚨裡。
他半闔著眼,腦子卻轉得飛快,把這一局,一層一層剝開。
那藥,他不能喝。喝了,若真是那樣東西,今夜不死,三兩日內也得病重不治,正中下懷。可他若當場不喝、推拒、發作——病弱罪眷的殼子破了,那白麵人就知道他裝病,知道他識破了這一手,往後的殺機,就不再了,會變得又快又狠,再不給他周旋的工夫。
不能喝,又不能不喝。
這道坎,比竹林探伏險,比茶棚那一手險。竹林、茶棚,對的是看得見的人。這一碗藥,對的是看不見的毒,和那毒背後,整條從臨安伸過來的鏈子。
嶽雷靠在牆上,閉了一閉眼。
就在這碗藥騰起的熱氣裡,他心裡頭,有樣東西,慢慢地立住了,硬了起來。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防。防那一夜的貼門,防茶棚的借刀,防押司的剋扣。走一步,擋一步,被人在背後推著走。可今夜,那白麵人親自來驗過、撂下話,又遞過來這一碗的藥,他才算徹底看清——這不是一兩個差人臨時起的歹心,是臨安定下的、要岳家死絕在這條路上的死局。一整條鏈子,從行在一路扣到嶺南,每一環,都在候著看他們幾時斷氣。
被人推著走,是要死的。
他得反過來。他得給自己,給這一家人,立一道軍令。
他上一世帶兵,最要緊的命令只下一條。下了,便是天塌下來,也得給他做到。此刻,在這間冒著甜苦藥氣的偏屋裡,他在心裡,對自己,下了流放路上的頭一道——
全須全尾。一個都不能少。
娘,安娘,霖兒,震兒,霆兒,連同他自己,六口人,活著,囫圇地,走到嶺南去。不是盡力而為,不是但求少死幾個。是一個都不能少。這是底線,是死令。往後這條催命的路上,他做的每一個決斷,都要先過這一關——這一步,護不護得住這六條命。
奇也奇,這道令在心裡一立,那點被病死最乾淨激起來的亂,反倒沉了下去,沉得像井底的石頭。心裡有了那條不許退的線,腳下這一碗藥的坎,再險,也只是這條線上,要邁過去的頭一步。
就在這時,門外的廊下,傳來一點極輕的動靜。
嶽雷半闔的眼,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聽出來了——那是陳礪的腳步。勻得像用尺量過的那種。
陳礪沒進來。他只是在廊下,那藥味飄出去的方向,停了一停。停了約莫兩息,又走開了。
就這兩息。可嶽雷捕捉到了。一個上過陣、見過血、什麼沒聞過的老卒,在這碗藥的氣味邊上,停了兩息。
他停下來,是因為他也聞出了什麼,還是尋常的路過?嶽雷拿不準。可這兩息的停頓,落在他心裡,像一粒投進深潭的石子。
這一屋子裡,那賈婆是奉命的手,那押司是經手的人,那白麵人是發話的根。可這條催命的鏈子上,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
藥罐在炭火上,咕嘟一聲,翻了個滾。
賈婆伸出那雙結著厚繭的手,用塊破布裹了,把藥罐從炭爐上端下來,又取過一隻粗陶碗,將那褐黑色的藥汁,濾進碗裡。熱氣騰騰,那一絲藏在苦澀底下的甜,又飄了上來。
她端著那碗藥,轉過身,渾濁的眼睛,頭一回,正正地,落在了嶽雷臉上。
二郎君,她把藥碗,往嶽雷面前一遞,聲音又幹又澀,聽不出一絲起伏,趁熱。喝了,睡一覺,明兒就好受了。
那碗藥,就在嶽雷眼前,冒著熱氣。
屋裡,李氏不明就裡,正要道謝,催著嶽雷快喝。幾個孩子睜著眼,望著那碗的藥。押司站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
。去過了,碗藥的前面到遞隻那朝,來起抬頭膝從,地慢慢,手的雷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