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眷有個不情之請……婆婆醫道高明,可這藥,日日要煎,總勞婆婆跑這一趟,罪眷過意不去,這一路也未必都有婆婆這樣的好郎中。”他頓了頓,“能不能……求婆婆把這藥方,留給罪眷的母親。家母粗通些煎煮,往後罪眷父子,日日自家煎了服,也好把貴人這份活命的恩,日日記著。”
屋裡靜了一瞬。
這話,說得低到塵埃裡,合情合理,孝心拳拳。可嶽雷的眼睛,在說完的那一刻,飛快地,掃過賈婆和押司。
他在看他們怎麼答。
一個真心來“治病”的郎中,留個藥方,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可若這藥裡頭,有不能見光的東西——那這藥方,就留不得。留下來,白紙黑字,日後被懂行的人一對,“治病”的方子裡,怎麼會有那樣一味?
果然,賈婆那雙收拾著地上狼藉的手,頓了一頓。
她沒有立刻應。她抬起眼,飛快地,瞟了門邊的押司一眼。
就這一瞟。
嶽雷的心裡,“咔”地一聲,落定了。
一個鎮上的醫婆,給個病人留不留藥方,這點小事,要看一個押解罪眷的押司的臉色——這一瞟,把這婆子和這押司之間那根線,瞟得明明白白。她不是郎中。她是奉了押司的命、來做一件事的手。煎什麼、留不留方、能說什麼不能說什麼,都得聽那押司的。
那押司迎著賈婆這一瞟,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慢悠悠地開口,打了個圓場:“病弱之人,經不得自家瞎煎。這藥性烈,煎過了、煎欠了,都要出岔子。還是叫賈婆每日來煎,穩妥。”
穩妥。
嶽雷垂下頭,掩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光,嘴上千恩萬謝:“是,是,老爺想得周全,是罪眷莽撞了。”
他要的答案,拿到了。
藥方不能留。這碗“治病”的藥,見不得懂行的眼。煎藥這樁事,必得攥在賈婆手裡,日日來,日日煎,日日盯著他喝下去。這哪是治病。這是要看著他,一日一日,按著那本冊子上寫好的“恐不能生”,慢慢地涼下去。
而那賈婆,瞟押司那一眼,已經把自己,從“郎中”,瞟成了“下手的人”。下手的人背後,是發話的押司;押司的袖子裡,是臨安來的密令;密令的根子,是那個盤核桃、說“病死最乾淨”的白麵貴人。這一條線,他今夜,算是從頭到尾,串齊了。
賈婆收拾完地上的碎瓷與藥漬,背起藥箱,又福了福,說明日一早再來煎,便跟著押司,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屋裡,李氏滿臉後怕,湊過來,壓低聲音:“雷哥兒,你這手……方才那藥,你到底喝了沒有?”
她到底是這些日子跟過來的人,隱約覺出方才那一摔,不像是病手失手。
嶽雷沒瞞她。他湊到母親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聞。
“娘,那藥有問題。”
李氏的臉,“唰”地白了。她下意識要去看那幾個孩子,身子都抖起來。
“別慌。”嶽雷一把按住她的手,那手穩得很,“我沒喝下多少。霆兒那份,明日不論他們怎麼說,都別叫他沾。這事,有我。您只當什麼都不知道,明日那婆子再來,該謝恩謝恩,該裝病裝病。記住,咱們什麼都沒看出來。”
李氏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十七歲的繼子,在一碗催命的藥跟前,穩得像塊石頭。她攥著他的手,半晌,重重點了點頭。
嶽雷重新靠回牆根。
他摸了摸袖裡那隻沾了藥渣的竹筒。
這婆子,是這條催命鏈子上,最底下、也最軟的一環。押司奸猾,差頭狠辣,白麵貴人陰沉,這幾個,他眼下都動不得。可這婆子不一樣——她是被人使喚的手,是個為幾個錢、替人做掉腦袋勾當的苦命人。這樣的人,最怕的,不是嶽雷,是她自己頭頂上那把,隨時會落下來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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