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晌午下起來的。
起初只是陰,鉛灰的雲壓在山頭,悶得人喘不過氣。過了晌午,豆大的雨點子砸下來,沒多久就連成了線,再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把這嶺南道上越來越荒的山野,澆得稀爛。
官道成了泥河。一腳踩下去,半條腿沒進爛泥裡,拔都拔不出。押解隊走得艱難,差人罵罵咧咧,押司縮在唯一一件油衣裡,臉黑得像鍋底。
走到傍晚,才尋見一處歇腳的破驛。
說是驛,其實早廢了大半。正屋還能住人,旁邊幾間,牆塌了頂漏了,灌進來的雨,在屋裡積了一汪一汪的水。押司帶著幾個差人,自然佔了那間還算嚴實的正屋,把岳家這一窩,攆進了最東頭那間漏得最兇的破屋。
屋裡沒一塊乾地。嶽雷進去,先把屋角找出一處漏得最輕的,用牆根扒拉來的斷磚墊高,鋪上他們僅有的幾件破衣,讓李氏和孩子擠上去。可雨太大,那點幹處,也撐不了多久。
偏在這時,嶽震出事了。
這孩子今年七歲,一路上數他皮實。茶棚那回被潑皮踢翻麥餅,受了驚,也沒病;冷柴房、荒驛,一路熬下來,倒比哥哥姐姐都扛得住。嶽雷一直把心思放在最小的嶽霆、和病弱的李氏身上,疏忽了這個看著結實的。
可這一日,雨太大了。嶽震那雙鞋,晌午就溼透了,爛泥灌進去,走一步擠一步的水。棉衣也透了,貼在身上,被山風一吹,冰得人發僵。到破驛時,這孩子的小臉,已經煞白,嘴唇泛青,話也少了。嶽雷給他換了相對幹些的裡衣,又把他攏在身邊焐著,心想歇一夜,緩緩就好。
可到了二更,嶽震在睡夢裡,開始打擺子。
嶽雷被那異樣的動靜驚醒,伸手一探孩子的額頭——燙。
不是嶽霆那回急驚風的燒法。這是淋了雨、受了寒、又累又餓,寒氣鑽進骨頭裡的燒。來得不算太急,可在這漏雨的破屋裡、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裡,一個沒藥沒醫的孩子,燒起來,一樣能要命。
嶽雷的心,沉了下去。
他先做能做的。脫去嶽震的溼衣,用自己身上還算乾的裡衣裹住孩子,把人摟進懷裡,用體溫焐著。又讓安娘把那點喝剩的、還溫著的水,一點點餵給孩子。可這些,都壓不住根子。孩子受了寒,要驅寒,得有薑湯,得有熱食,得有一處不漏雨、能烤乾衣裳的地方。
這三樣,他眼下,一樣都沒有。
熱食。嶽雷的目光,透過漏雨的門,望向正屋那邊。正屋的窗紙裡,透出火光——押司他們,生了火,怕是還煮著熱湯熱飯。而岳家這一窩,傍晚那頓,又是被剋扣過的、冷硬的糙米糰子,就著雨水往下嚥。
他抱著滾燙的嶽震,站起身。
“雷哥兒,你要做什麼?”李氏一把拉住他,聲音發抖。她知道這繼子要去正屋,也知道去正屋,是去觸押司的黴頭。
“娘,震兒這燒,捂不住。”嶽雷的聲音很穩,“得要一碗熱的薑湯,得借他們的火,烤乾衣裳。我去要。”
“他們……他們不會給的。”李氏的眼淚掉下來,“別去觸那黴頭,萬一……”
“不去,震兒今夜就危險。”嶽雷把嶽震輕輕交到李氏懷裡,“娘,您摟著他,別讓他涼著。我去去就回。”
他冒著雨,走到正屋門口,敲門。
門開了條縫,一個差人探出頭,見是他,皺眉就要罵。嶽雷搶在前頭,弓著身,恭恭敬敬:“軍爺,勞煩通稟押司老爺。我家小弟病得重了,燒得厲害。罪眷斗膽,想求老爺一碗薑湯、借個火,救孩子一命。”
那押司歪在火堆邊,正就著一隻油汪汪的雞腿喝酒,聽見了,斜眼瞟過來,慢悠悠道:“病了?病了是他的命。本官的姜,本官的火,憑什麼白給你一個罪眷使?”
屋裡幾個差人,鬨笑起來。有一個嗑著瓜子,斜眼道:“我說岳二郎,你這一路,怎麼盡給押司老爺找事。前兒口糧,今兒薑湯,明兒是不是還要老爺給你抬轎啊?”
嶽雷弓著身,沒動。
他沒去看那鬨笑的差人,目光落在押司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這押司,是吃準了——一個罪眷,求到門上,是軟的,是好打發的,罵兩句、晾一晾,自己就縮回去了。嶽雷若真就這麼哀告下去,今夜這碗薑湯,多半要不到。
“老爺,”他聲音放得極低,卻字字清楚,“震兒是編管的罪眷不假。可這一路上,他的口糧,按例該給的那一份,減了半。如今淋了雨,病倒了。若是……若是這孩子,沒熬到嶺南,死在了這破驛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