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把那後半句,輕輕遞了出去。
“老爺的文書上,編管的罪眷,是要‘全須全尾’交到嶺南安置司的。半道上死一個,安置司點驗人數,對不上,是要追問的。到時候,問起這孩子是怎麼死的——是病死的,還是,餓病死的、凍病死的。這干係,是落在押解的官差身上,還是落在別處?”
屋裡,那押司啃雞腿的手,停住了。
這話,嶽雷說得不軟不硬。他沒求情,沒哭鬧,他算的是這押司最在意的那筆賬——干係。死個罪眷,押司本不在乎。可死了,人數對不上,安置司一追問,“剋扣口糧致罪眷病死”這條,是能掀翻他這頂烏紗、甚至連累他吃官司的。嶽雷把這筆賬,清清楚楚地,擺到了他眼前。
那押司眯起眼,盯著雨裡那個弓著身的少年,盯了半晌。
這少年,又是這樣。每回開口,都不哭不鬧,偏偏能戳到他的痛處。上回口糧那回是,今夜又是。
“……給他一碗薑湯。”押司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又惡狠狠地補了一句,“火,不許進來烤!要烤,自己屋裡烤去!喝完薑湯,滾!”
嶽雷要的,本也只是那碗薑湯和一個“押司知道孩子病危”的由頭。他躬身謝過,接了那碗滾燙的薑湯,又藉著這點鬆動,飛快地討了幾塊沒燒盡的炭。
回到破屋,他把薑湯一口一口餵給嶽震,又用那幾塊炭,在屋角避風處,勉強生起一小堆火,烤著孩子的溼衣。火不大,火光跳著,把這冰冷漏雨的破屋,照出一小圈昏黃的暖。李氏藉著這點火,把全家的溼衣,一件一件,輪著烘。安娘抱著退了點燒的嶽震,嶽霖、嶽霆擠在一處,盯著那堆火,眼裡頭,頭一回有了點活氣。
這一小堆火,是嶽雷從那押司牙縫裡,硬摳出來的。
嶽震喝了薑湯,又被那點火烘著,到後半夜,汗出來了,燒,褪了些。孩子迷迷糊糊地,攥著嶽雷的手指,含混地叫了聲“二哥”。嶽雷低聲應著,把孩子的手,掖回被裡。
守著這堆將熄的火,嶽雷想起前幾日,在心裡立下的那道軍令——全須全尾,一個都不能少。
立的時候,他想的是臨安的毒藥、半道的快刀。他沒料到,頭一個險些破了這道令的,不是殺手,是一場雨,一雙溼透的破鞋。這條几千里的死路上,要岳家命的,何止是人。瘴氣、風寒、饑饉、爛泥,樁樁都能不聲不響地,從他懷裡,奪走一個。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嶽震,又看了看擠在火堆邊、睡得東倒西歪的幾張小臉。護住他們,不光要鬥得過暗處的刀,還得扛得住這一路的天。這道軍令,比他立時想的,沉得多。
嶽雷守著那堆將熄的炭火,一夜沒閤眼。
雨聲裡,他心裡那筆賬,卻沒算完。
今夜這一碗薑湯,他是用“押司怕擔干係”逼出來的。逼成了,是好事;可逼成的同時,他也把那押司,得罪得更深了。一個貪官,最恨的,不是不給他好處的人,是一次次當眾駁了他的面子、還戳得他下不來臺的人。
這押司,記仇。
嶽雷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眼神冷了下來。
他幾乎能想見,正屋那頭,那押司啃著雞腿,被一個罪眷少年三言兩語堵了回來,心裡頭,正憋著一口怎樣的惡氣。這口氣,他咽不下,又不好當場發作——發作了,萬一真鬧出“剋扣致死”的話柄,反倒坐實了嶽雷方才點的那條幹系。
這樣的人,不會當面來。他會換個法子。一個押司,整治一個他做不掉、又恨得牙癢的罪眷,最順手的法子是什麼?
是筆。
是一封遞迴上頭的密札。把這一路上嶽雷的“樁樁件件”——會軍中擒拿、能鎮住滿船、幾次三番頂撞官差——挑那要命的,添油加醋,寫成一紙“此子絕非尋常病弱、恐有異志”的密報,遞到那白麵貴人、遞到臨安去。
他動不了嶽雷的身子,便去動嶽雷頭頂上,那把臨安的刀。
嶽雷的指節,在那將熄的炭火上,輕輕叩了兩下。
若真有這麼一封札子——那這封札子,他得想法子,讓它遞不出去,或者,遞出去了,反咬那押司一口。
怎麼截,怎麼反咬,他還差著火候。可他認定了,這押司,今夜過後,必有動作。
他得盯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