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礪。”嶽雷頭一回,連名帶姓,喚了他,聲音鄭重,“我受你這份心。”
他沒說“我收下你”,那太高了,像是施恩。他說的是“受你這份心”——是平起平坐的,是把陳礪的託付,當一回真東西,接了過來。
“可有句話,我得先說在前頭。”嶽雷盯著他,“我嶽雷,不是個能許你榮華富貴的人。我眼下是個罪眷,往後,前路是死是活,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跟著我,搭上的,可能是你這條好不容易熬下來的命。”
“命?”陳礪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裡頭,頭一回,有了點活氣,“我這條命,熬了十幾年,熬成了押送忠良之後的差役。這樣的命,留著,也是個鏽。”
他這話說得淡,分量卻重。嶽雷聽懂了——對陳礪,跟著一個能讓他那把鏽刀重新見血、重新護住該護之人的人,比苟活,要緊得多。
兩個人,在那山坳的屋簷下,黑暗裡,對視著。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可有樣東西,在這一刻,定下來了。
過了一會兒,陳礪像是想起什麼,又低聲道:“還有樁事,得告訴你。”
“嶺南那地方,不全是生人。”他說,“我這些年,軍裡的舊袍澤,散了一地。有幾個,當年一塊兒扛過槍的,因著各樣緣故,被髮落、被裁汰,最後都流到了嶺南這邊——有的在邊寨當差,有的屯田,有的,乾脆落草了。”
嶽雷的精神,微微一振。
嶺南。散落的舊軍漢。
“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問。
“都是些,跟我一樣,被這世道磨得沒了脾氣、卻還沒忘了自己是個兵的人。”陳礪道,“我若到了嶺南,尋得著他們。三個五個,湊一湊,未必……未必不能,成點事。”
嶽雷沒有接話。可他心裡清楚,陳礪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遞過來的,是他眼下最缺、也最要緊的一樣東西。
施全那條,是臨安的市井,是耳目,是錢糧。陳礪這條,是嶺南的行伍,是刀槍,是真能上陣的人。他嶽雷將來要走的路,是回到軍伍裡去的——那是父親的路。而嶺南這片他即將落腳的瘴鄉,竟已經有這麼一批,被世道遺棄、卻還握得動槍的舊兵,散在那裡,等著一個能把他們重新攏起來的人。
這世道,把太多本該守土的好兵,逼成了無處可去的棄子。可棄子終究還是兵。只要有人肯把他們一個一個撿起來,肯用,肯帶他們重新做回一個兵——散在泥裡的沙,也能重新攥成一隻拳頭。
“這事,記在心裡。”嶽雷低聲道,“到了嶺南,不急。先站穩腳,再說旁的。”
“嗯。”陳礪重重點頭。
嶽雷沉吟了一下,又道:“眼下,倒有一樁,要先勞煩你。”
既受了陳礪這份心,他便不再藏著掖著。一個人真要交後背,你越是把他當外人防著,越涼人心。該用,就用;該信,就信——這也是帶兵的道理。
“押司那封密札,”嶽雷壓低了聲,“走的是官驛遞鋪,三五日到臨安。我截不住它,也不必截。我要的,是讓這封札子裡‘押司擅議除殺朝廷罪眷’這樁事,在它到臨安之前,先漏到沿途某個怕擔干係的地方官耳朵裡去。”
陳礪眼神一凝,立刻懂了:“你是要……借地方官的手,反將押司一軍。”
“正是。”嶽雷道,“你是官差,能在遞鋪、在驛站,跟那些當差的搭上話,聽得見官面上的風聲,也遞得出話去。我一個罪眷,寸步難行。這事,沒你,辦不成。”他頓了頓,“不必你出面,只需你留意——前頭哪一州、哪一縣的官,跟這押司不對付,或是素來最怕惹事、最愛撇清干係。尋著這麼一個,我自有法子,把話漏過去。”
陳礪沒有半分遲疑:“這事,包在我身上。前頭三日的水路完了,便是吉州地界。吉州通判,跟押解這一路的提點刑獄素來有隙——我押過幾回差,聽人提過。”
嶽雷心裡一動。這便是收一個懂行的人,最實在的好處。他在暗處摸了半天的縫,陳礪一句話,就替他指了出來。
“好。”嶽雷點頭,“到了吉州,再細說。”
他站起身,要回去當值。臨走,看了一眼嶽雷懷裡睡著的嶽震,又看了看擠在一處的一家老小,那張一向硬繃的臉上,極淡地,鬆了一下。
“好好睡。”他說,“後半夜,有我盯著。”
這一句“有我盯著”,是嶽雷出臨安以來,頭一回,從一個本該是敵人的人嘴裡,聽見的、可以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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