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到了頭,又改陸路。
越往南,山越大,江越窄,大船行不得了。押解隊棄舟登岸,重新拖著腳,往嶺南的方向走。這一段,村落稀疏,官道也荒,走上大半日,難得見一個人煙。
到第三日午後,前頭出現了一條河。
河不寬,可水急,沒有橋。要過河,只有一處渡口。渡口邊上,立著一座驛,比尋常的驛大些,也氣派些。岸上泊著十幾條渡船,船邊、驛前,三三兩兩地,蹲著些精壯的漢子,一個個袒著胸,露著膀子上的青筋,眼神橫得很。
嶽雷一看這陣仗,心裡就有了數。
這渡口,不太平。
果然,押解隊剛到渡口,幾個袒胸的漢子就圍了上來,攔住去路。為首一個滿臉絡腮鬍,叼著根草,斜眼打量著這一隊襤褸的犯人,嘿嘿一笑。
“過渡?”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一個人頭,五十文。船錢另算。”
押司皺起眉。他押解官差,過驛過渡,照例是憑文書走官船、不必給錢的。他把押解文書一亮:“官差押解,按例走驛渡。這位兄弟,行個方便。”
那絡腮鬍瞄了一眼那文書,把草棍往地上一啐。
“官差?”他嗤笑一聲,“這渡口,是鍾家的渡口。這河上的船,是鍾家的船。你那紙片子,在臨安管用,在這鐘家渡——”他拍了拍腰間別著的一把柴刀,“不頂錢使。”
“你——”押司氣得臉漲紅,把那文書又往前一遞,“這是大理寺發的押解勘合!耽誤了官差行程,上頭怪罪下來,你擔待得起?”
“上頭?”那絡腮鬍哈哈大笑,回頭衝那些袒胸的漢子努了努嘴,“弟兄們聽見沒,這位官人,拿‘上頭’嚇唬咱們呢。”
那些漢子也跟著鬨笑起來,一個個把膀子上的青筋鼓得更顯,慢慢往前圍。河風裡,混著這些人身上的汗腥味和一股子橫氣。
“官人,”絡腮鬍笑夠了,臉一沉,湊近押司,壓低了聲,“實話跟你說。前年也有個押解的,跟你一樣,拿勘合在這兒橫。後來怎麼著——連人帶犯,翻在河裡頭了。官府來查,查了個把月,查出什麼了?”他往那滔滔的河水一指,“水急,失足,淹死的。你說,是不是?”
押司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嶽雷垂著眼,縮在隊伍後頭,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押解的押司,亮出官府的文書,竟被一個渡口的地痞,當面啐了、頂了回去。這在兩浙、在臨安近處,是不可想象的。可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南方荒僻地界,一個把持著渡口、河船、唯一通路的地方豪強,那點土霸王的威風,竟壓得過一紙過路的官文。
這就是“地方”了。
嶽雷這一路南下,對手一層一層地換。起先是押解鏈上那幾個奉命的差人,是臨安伸下來的那隻手。可越往南走,他越看清,這天底下,要他岳家命的,不止臨安一處。這南方的山水裡,還盤踞著另一種東西——這些不靠朝廷、自成一方的豪強。他們不在乎你是誰家的罪眷,不在乎臨安的密令,他們只認這一渡口、這一河、這一片山的“規矩”,那規矩,就是他們自己的拳頭和刀。
押司還在跟那絡腮鬍掰扯。掰扯了半晌,到底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押司忍著氣,從自己的盤纏裡,摳出一串錢,賠著笑,塞了過去。
“爺們兒行個方便,行個方便。”
那絡腮鬍掂了掂那串錢,似乎還嫌少,可瞧在押司那身公服的份上,到底沒再為難,下巴一抬:“去,等著。船滿了才開。”
押解隊被攆到渡口一邊的空地上等。嶽雷留意到,那驛裡的驛吏,自始至終,縮在屋裡,連面都不露——分明是早被鍾家的人喂熟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官與豪,在這渡口,是穿一條褲子的。
他蹲在角落,把這一處的門道,慢慢看透了。
這鐘家,絡腮鬍說,盤了三代。三代人,把著一條河、一個渡、一座驛。過往的客商、押解、行旅,要過河,就得從鍾家手裡過;鍾家要錢,要多少,是多少;鍾家要誰的命,往這急水裡一推,便是“失足落水”,官府查不出,也不會真去查——那驛吏,那過路的官,都是鍾家拿錢、拿河鮮、拿地方上的好處,喂熟了的。
這不是臨安那隻手了。臨安那隻手,要岳家的命,還得遮著、掩著,怕落人口實,怕壞了“於法有據”的體面。可這鐘家,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上,殺個把過路的,連遮都不必遮。這是另一種兇險——沒有規矩,或者說,它自己,就是這一方的規矩。
嶽雷把這一層,記進了心裡。他這一路南下,算是真正看清了:這世道吃人的,何止一個秦檜。廟堂上有廟堂上的刀,江湖裡有江湖裡的牙。他要護著這一家,走到嶺南,要躲的、要斗的,遠不止身後那條押解的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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