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三日,瘴氣最毒的那一段,總算是出來了。
山勢緩下來,林子疏了,遠遠地,能望見山坳裡,幾縷安穩的炊煙,幾片開墾出來的、瘦瘦的水田。有人煙,便離編管的那個州城,不遠了。
一隊人,從那片死人的瘴鄉里熬出來,個個面帶菜色,可眼裡,都有了點活氣。再有一兩日,這趟要命的差,就算交了。
押司鬆了口氣,差人們也鬆了口氣。
唯獨一個人,沒松。
三角眼差頭。
嶽雷把他這幾日的反常,看在眼裡。
這差頭,是押解三差人裡,最硬的一個。一路上,他奉著上頭的密令,是那隻“途中”要岳家命的刀。茶棚借潑皮的刀,渡口疑借江險,樁樁,都有他的影子。後來下藥的、暗探的,一道道殺機輪替,他這把刀,始終沒真正出鞘——不是不想,是沒等著那個“乾淨無痕”的天賜良機。
可如今,眼看就要到地頭了。
一旦進了編管州、交割了文書,岳家這一窩,就從“押解途中”,變成了“編管安置”,歸本地官府管了。那道“毋使南渡,途中”的密令,就成了一句廢話——人都南渡了、都到地頭了,他這把“途中”的刀,再沒了下手的由頭。
他這幾日的不安,嶽雷懂。這是一隻眼看獵物要逃出爪子的鷹,最後的焦躁。
嶽雷對這把刀,防了一路。
從荒驛頭一夜殺手貼門,到茶棚潑皮借刀,到渡口的朽船急水,到那碗摻了甜的藥——這一道道殺機的背後,或明或暗,都立著這個三角眼。他是臨安那隻手,伸到這押解隊裡、最直接的一根指頭。別的環,押司也好、賈婆也好、邵孔目也好,嶽雷或撬、或收、或放,一個一個,都化掉了、攏過來了。唯獨這三角眼,油鹽不進。這人話少,眼冷,下手有耐心,一路不動聲色,只等那個萬無一失的機會。嶽雷收不動他,也不指望收他,只能,一路盯死了他,不給他那個機會。
如今熬到了地頭,這把刀,憋了一路的勁,到了最後,不撒手,是不會甘心的。
果然,出瘴鄉的最後一夜,三角眼,動了。
那一夜,宿在一處山腳的破廟。廟小,神像早沒了頭,泥牆塌了半邊,漏下一片慘白的月光。後半夜露水重,嶽雷靠著冰涼的牆根,摟著睡熟的小霆,眯著眼,沒睡實。廟角那堆餘燼明滅,忽然有人悄悄起身,草鞋底蹭過滿地碎瓦,窸窸窣窣。嶽雷眼皮沒動,心裡卻清醒——是三角眼。那人摸到押司睡的那個角落,蹲下去,壓著嗓子,嘀咕了幾句。
嶽雷耳力好,斷續聽了幾個字——“前頭……爛泥塘……抄近道……我領著那一家先過去……”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
來了。最後一搏。
前頭有一片爛泥塘,是出山的必經之處。嶽雷昨日打那兒過時,就留了心——表面一層綠油油的浮草,看著是平地,一腳踩下去,草皮底下卻是吸人的爛泥,咕地冒個泡,半條腿就陷進去,越掙越往下沉。昨日隊裡一頭馱糧的瘦驢失了蹄,半個蹄子沒進去,嘶叫著掙了好半晌,濺了趕腳人一身黑泥,才拔出來。深淺難測,人陷下去,半身就沒了。一家老弱,陷進那爛泥塘裡,“失足”淹了、陷了,是再“乾淨”不過的意外。三角眼要“領著岳家先過”、又要“抄近道”,把岳家和大隊岔開——岔開了,沒了旁人的眼,那爛泥塘裡,死一兩個、乃至死一家“失足”的罪眷,誰說得清?到了地頭前最後一程,做下這一樁,神不知鬼不覺。便是事後查,也只是“瘴鄉險路、罪眷失足”,怪不到他頭上。
好狠,好穩的一手。嶽雷心裡,甚至生出一絲冷冷的佩服。這把刀,到了最後關頭,仍是奔著“乾淨無痕”去的,半分不亂。
這是他這把刀,最後的機會了。
可嶽雷沒有等他得手。
天矇矇亮,林子裡還浮著一層灰白的霧,草葉上掛滿冷露。差人們忙著收拾行裝、踢滅火堆,嶽雷尋了個替小霆討口熱水的由頭,獨自,湊到了三角眼跟前。那差頭正蹲在將熄的火堆邊烤手,臉是一夜沒閤眼的青灰色,眼裡布著血絲,那把腰刀,橫在膝頭。
他沒有點破那爛泥塘的盤算,只是,弓著身,一副病弱恭謹的樣子,低聲道:“差爺,這最後一程,勞您多照應。”
三角眼斜著眼,沒搭理。
“小人這一家,”嶽雷頓了頓,聲音依舊軟,可那話裡的意思,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出臨安時,是六口。這一路,刀也躲過了,毒也躲過了,水也蹚過了,瘴癘也熬過了——一個,都沒少。”
三角眼的眼皮,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