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癘的勢頭壓下去後,隊伍歇了兩日,緩過勁來,又重新上了路。
這一路下來,嶽雷在這一隊人裡的分量,全然不同了。
從前,他是個縮在隊尾、隨時會病死在路上的罪眷,誰也不拿正眼瞧。如今,燒水、擇營、誰病了怎麼安置,差人們都習慣了先來問他一句。押司更是離不得他,大事小情,張口就是“嶽二郎你看”。一隊人,從官到犯,竟隱隱地,都把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當成了主心骨。
連那幾個先前嚷著要撂挑子逃命的差人,如今見了嶽雷,也客客氣氣,再不敢拿“罪眷”二字呼來喝去。瘴鄉這一場,他們是親眼見著,自己是怎麼被這少年,從鬼門關上,一個一個拽回來的。這份命,記在心裡,比什麼都實。先前那點對罪眷的輕賤,早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就連那個一向冷著臉、奉著密令的三角眼差頭,這些日子,也沒了動靜。瘴癘一起,他自身都難保;嶽雷壓住了疫、救了滿營的命,這當口,他那點“乾淨滅口”的心思,半點使不出來——動一個救了全隊的人,別說押司,就是那幾個差人,頭一個不答應。這把沒出鞘的刀,被這一場大疫,生生按住了。
這是嶽雷要的,也是他防的。
被人倚重,便是有了能使的力,有了說話的分量。這一路他護著一家、撬開押司、收著人手,靠的就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這份分量。可一個戴罪的編管犯,太扎眼、太能幹,又是取禍之道。父親的下場,就擺在那裡——一個太能、太得人心的人,最招上頭的忌。這中間的分寸,他得拿捏著——既要這份倚重換來的方便,又不能讓“岳家次子非同小可”這名聲,張揚出去,落進那些盼著岳家死絕的人耳裡。
藏,是為了活;露,是為了用。何時藏、何時露、露幾分,這把尺,他得自己,牢牢攥在手裡。
偏偏,有一個人,盯著他不放。
是老周。
這老周,自打防疫那幾日,看出嶽雷那套土章法條條在理,便再沒把眼睛從這少年身上挪開過。他懂些醫道,是隊裡唯一一個,能看出那套章法“不尋常”的人。旁人只當嶽雷是命大、是走了狗屎運,唯有他,越琢磨,越覺著不對。
這一日歇腳,老周捧著碗熱水,慢悠悠地,踱到嶽雷身邊,蹲了下來。
“嶽二郎,”他呷了口水,像是閒話,“老漢我,年輕時跟著鈴醫,跑過十幾年江湖,自問,什麼疑難雜症沒見過。”
嶽雷垂著眼,沒接話,只“嗯”了一聲。
“可你那套法子,”老周話鋒一轉,渾濁的眼睛,卻亮得很,“分病、管水、深埋、移營——一樁樁,看著土,不講醫書。可它管用。比老漢我那套望聞問切、開方抓藥,管用十倍。”
他盯著嶽雷,一字一句。
“這法子,不是醫書上的。是帶過兵、在死人堆裡頭,真刀真槍料理過大疫的人,才有的。嶽二郎,你一個十七歲、大門不出的相府公子,從哪兒,學來的這個?”
這一問,問到了根上。
嶽雷心裡清楚,這老周,是真懂行。糊弄陳礪那套“纏鞋軍法”,糊弄不了一個跟疫病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郎中。這道關,得好好過。
他沒有慌,也沒有急著辯。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臉上是一片茫然,還摻著幾分病後的虛弱與困惑。
“周伯,”他聲音輕飄飄的,“您這一問,小人,也答不上來。”
老週一愣。
“小人在臨安,大病過一場。”嶽雷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真在努力回想,“病得很重,人事不知,死過去好幾回。醒來之後……就這樣了。”
“怎麼個這樣?”
“記不全了。”嶽雷搖了搖頭,眉頭蹙起,帶著真切的痛苦,“病前的事,模模糊糊;有些事,又像是憑空多出來的。”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說一樁連自己都害怕的怪事,“周伯,您信不信……有時候,事到臨頭,我腦子裡,就會冒出些法子來。那些法子,我自個兒都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像是……像是大病那幾日,夢裡頭,有人,手把手教過我似的。”
“救我娘那回,救這一營人那回,都是這樣。事到了眼前,那法子,就自個兒,蹦出來了。我也說不清,道不明。”
他抬眼,看著老周,眼神里是一片真假難辨的惶惑:“周伯,您見多識廣。您說,小人這是……是大病傷了神,還是,中了什麼邪?”
老周捋著鬍子,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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