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飛當權臣》第60章 捕風(1)

作者:光頭通·21天前

夜洪過後的黃塘,是一種劫後的、虛浮的安靜。

塌了的棚子重新支起來,泡爛的田一寸一寸排了水、翻曬、重新整出壟來。那道被洪水沖垮的洩水暗溝,也得重挖。石叔領著幾個壯漢,悶頭清淤,黑紅的泥漿,一鍬一鍬甩上岸;劉寡婦帶著幾個婦人,把衝散的稻種,從淤泥裡一粒一粒揀出來,晾在破席上。嶽雷左肩、右肋那兩處捱過斷木的地方,還鈍鈍地疼,一使力便扯著筋,他便只挑些不費勁的活——定線、看水、教那懂農事的後生怎麼補種。夜裡睡下,那傷處一翻身就疼得他醒,他也不吭聲,由它慢慢長。塘里人經了那一夜,個個心裡都裝著對他的一份念想,做起活來,反倒比先前更齊心。一鍬泥、一粒種,這被洪水砸爛的家底,又一點一點,壘了回來。

可嶽雷心裡那根弦,沒松。

這份安靜,太不對勁了。

按理說,他治活了塘、斷了麻三的財路,又借馮巡檢的勢掃了康節級的臉面,這兩撥人,斷沒有就此罷手的道理。可這幾日,麻三不來收例錢了,康節級那邊也沒了動靜,安靜得,像暴雨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悶。

帶過兵的人都懂這個理:敵人最安靜的時候,往往是刀磨得最快的時候。

頭一個露出的端倪,在塘那頭。

這幾日,峒人下山換貨,明顯少了,也躲了。偶有一兩個來的,遠遠見著岳家這邊,眼神里竟帶了幾分躲閃、幾分驚惶,匆匆換了東西就走,再不像先前那樣,敢衝他點個頭、比劃一下。嶽雷心裡納悶,使石叔去探,石叔回來比劃了半晌——塘那頭有生面孔,是城裡來的,在打聽峒人這陣子跟黃塘、跟那個姓岳的,有過些什麼往來。

打聽他與峒人的往來。

嶽雷沒動聲色,只在往後兩日,自己也留了心。果然,第二日晌午,他在塘埂上教後生補種,眼角餘光,便瞥見塘西的爛棚後頭,立著個穿青布短打的漢子。那漢子假作歇腳,眼睛卻時不時往岳家這邊瞟。嶽雷一眼就看出門道——那人腳下站得太穩、腰背太直,不是塘裡那等被瘴氣、被苦役磨彎了脊樑的編管犯,倒像個常年在外頭跑腿、慣於盯梢的腳色。

他沒去戳破,只弓著身子,照舊做他那病懨懨的活計,把那道盯梢的目光,穩穩地受著。可心裡那點沉,又重了一分。

嶽雷的心,沉了一沉。

緊接著,塘裡也有了風。那個原先得過他草藥、待他還算親近的箍桶孫老漢,這兩日,遠遠見了他,竟有些不自在,欲言又止。嶽雷尋了個空,遞了袋旱菸過去,半是閒話半是探問,孫老漢憋了半晌,才壓著嗓子,吞吞吐吐地漏了一句:

二郎……前兒有個生人,揣著錢,在塘口轉,逢人就問——問你是不是常跟山裡的峒人來往,問那夜發大水,你是不是特特地去救了那幾個峒人……

老漢嚥了口唾沫,那張老臉上,是藏不住的惶惑與擔憂。

我瞧著,那來路不正。二郎,你自個兒……當心些。

嶽雷謝過老漢,轉身往自家棚走。一路上,瘴氣燻蒸的爛塘,在他眼裡,忽然變了樣子。

他全明白了。

那一夜,他泅水救起的那幾個峒人;那一日,他在換貨處替峒人化解的那場械鬥;他給峒人遞的米、收的那把山果——這一樁一樁,他自以為是結善緣、是積人望、是這亂世裡一個人還肯做的、最樸素的好事。

可落在某些人眼裡,這些,正一條一條,被人撿起來,串成一根勒他脖子的繩。

泅水救起幾個峒人,到了他們嘴裡,是私通峒匪。攏著一塘人治水保命,是聚眾不軌。偏趕上峒裡這就要反,他一個戴罪的,又給峒人遞米、又下水撈命,幾樣東西捏到一處,便是一條砍頭連族的死罪——裡應外合,通峒謀逆。

好狠的一手。

嶽雷立在自家棚前,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順著脊樑,一路爬了上來。他在臨安、在押解路上,見過太多殺人的法子——下毒、借刀、推下水。可那些,到底還要見點血、動點手。這一手,不動一刀一槍,只把他行的善,掉個個兒,便是一張能要他全家性命的、天羅地網。

而他先前那點讓功藏鋒的算計,在這張網面前,竟顯得那麼單薄。他防的是功勞太大招忌,卻沒防到,對手壓根不跟他算什麼功勞——對手是要把他做下的每一件好事,都釀成毒,反過來灌進他自己嘴裡。

就在這心頭一片冰涼的當口,他識海深處,那捲無形的青史簿,久違地,又浮起了一行古拙的字。

自石叔歸附那一夜後,這卷簿子,沉寂了許久。

這一回,它沒有警示,沒有冷評。只淡淡地,著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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