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家的眼睛落到黃塘上來,沒過幾日,一場禍事,便先一步到了。
嶺南的雨季,說翻臉就翻臉。一連三日,瓢潑的暴雨,把四面的山都澆透了。嶽雷立在棚前,看著塘裡的水,一寸一寸往上漲,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他懂水。這黃塘地勢最窪,四面坡上的水,全往這兒匯。尋常的雨,靠他治水時挖的那幾道洩水暗溝,還排得出去。可這般連日的大雨,山上的水一旦匯成勢,那幾道小溝,是斷斷扛不住的。
他叫來杜秀才、石叔,連夜分派:把各家的口糧、種子、要緊的物什,都往塘西那幾處墊高了的乾地上搬;老弱婦孺,先挪到地勢最高的幾間棚子裡去;又叫石叔帶著幾個壯實的後生,連夜加固那幾道洩水溝的堤埂,備下鋤頭、竹笆、沙袋。
“慌什麼。”有那膽小的塘民,被這陣仗嚇著了。嶽雷卻道:“不是慌。水火無情,寧可白忙一場,不能臨了抓瞎。”
這份未雨綢繆,後來,救了一塘人的命。
到第三日夜裡,最壞的事,到底來了。
嶽雷起初,只當是山洪暴發。可他立在堤埂上,藉著電光看那撲下來的水勢,越看越不對——這水來得太急、太猛、太齊整了,不像是天上的雨,倒像是……上頭,有一大股水,被人一下子,放了下來。
“石叔!”他嘶聲喊,“東邊!鄧家那道堰!”
他想起來了。治水時,杜秀才同他提過一句:黃塘東北的山口上,有一道鄧家修的堰,攔著一汪水,灌溉鄧家在山那邊的幾頃好田。這暴雨連日,那道堰裡的水,必也漲滿了。鄧家為保自家山那邊的田莊不被淹,竟趁著夜裡大雨,扒開了堰口,把那一堰的水,全洩到了山這邊——洩到了地勢最低的黃塘頭上!
保他鄧家幾頃膏腴的水田,淹這一塘不值錢的罪眷流民。
這筆賬,鄧家算得清清楚楚。
洪水裹著泥沙、斷木,呼嘯著撲進黃塘。那幾道洩水溝,眨眼就被沖垮、漫平。塘裡,登時亂成一鍋粥——女人孩子的哭喊、男人絕望的叫罵、棚子被沖塌的轟隆聲,混在雨聲裡,亂作一團。半個多月辛苦開出來的新田,轉眼便沒進了濁浪。
“別亂!”
嶽雷的吼聲,壓過了雨聲。他那一世在洪汛、在塌方、在最亂的死人堆裡釘過的那根軍人的脊樑,在這一刻,從那具病弱的皮囊裡,立了起來。
他不去管那些已經救不回的田,只死死抓住一條:人。
“石叔,帶人,往最高那片地撤!先撤老的小的,一個都不許落下!”
“杜先生,清點人數,誰家少了人,立刻喊出來!”
“會水的壯漢,跟我來!搬不動的,舍了!要命,不要東西!”
亂糟糟的人群,被他這一聲聲斬釘截鐵的號令,硬生生地,從慌亂裡,拽出了一條道。塘里人這半月來,本就服他、信他,此刻天塌下來,更是一顆心全系在他身上——他往哪兒指,人就往哪兒走。一隊一隊的人,深一腳淺一腳,互相攙扶著,往塘西那片高地上撤。
嶽雷自己,泡在齊腰深的濁水裡,一趟一趟地,把那些挪不動的、嚇癱了的人,往高處背、往高處拖。那劉寡婦,抱著娃在水裡打轉,是他一把拽住、連人帶娃扛上岸的。一個掙扎的瞬間,斷木撞在他右肋的舊傷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著牙,硬挺住了,沒倒。
高地上,杜秀才扯著嗓子,挨家挨戶地數人頭。數著數著,一聲驚叫:“孫老漢!孫老漢一家,少了一口!”
嶽雷心裡一沉。那箍桶的孫老漢,腿腳不利索,他那間棚子,又在塘東最低的去處。
“在哪兒?”
“他那小孫女……回去取她孃的牌位了!”人群裡,孫老漢哭嚎著,要往水裡衝,被幾個後生死死拽住。
嶽雷二話沒說,轉身就扎進了那片黑沉沉的濁水。石叔要跟,被他一聲喝住:“你看著人!”他憑著治水時把這一塘地形烙在心裡的那點底子,深一腳淺一腳,摸到了孫老漢那間已經泡了半截的破棚。棚裡,那七八歲的小丫頭,正死死抱著一塊木牌,蜷在塌了一半的棚角,嚇得說不出話。嶽雷一把將她撈起,夾在腋下,那木牌,他也順手替她攥緊了——這種時候,奪了孩子心裡那點念想,比奪她的命還狠。回到高地,他把孩子塞進孫老漢懷裡,老漢抱著孫女和那塊牌位,老淚縱橫,對著他,只會一個勁兒地磕頭。
就在塘裡的人撤得差不多的時候,黑暗裡,西邊傳來一陣微弱的呼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