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雷藉著電光看去,心裡一凜——是幾個峒人。
原來那日下山換貨的峒人,因雨大沒能回山,就近歇在塘那頭的竹屋裡。這一場洪,把竹屋沖塌了,幾個峒人被困在水裡的一截高地上,眼看就要被上漲的洪水吞沒。那為首的年輕後生,正死死拽著一個落水的同伴,自己也在水裡掙扎。
救,還是不救?
這一念,只在嶽雷心裡轉了半個剎那。他那一世的訓誡,他這一世護著的“人心”二字——危難之中見死不救的人,是攢不起人心的。更何況,他眼前這幾條命,是活生生的人。
“石叔!繩子!”
嶽雷抄起一捆備下的麻繩,一頭拴在岸上的老樹樁上,一頭系在自己腰間,跳進了那湍急的濁流。水流又急又冷,幾次要把他捲走,他憑著那一身水性和一股狠勁,硬是泅到了那截高地邊。
“手!抓住繩子!”他朝那年輕峒人嘶吼。
那峒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是這個白日里替他化解了械鬥的病罪眷,在這要命的時候,泅水來救他。他來不及多想,一手拽著同伴,一手死死抓住了嶽雷拋過去的繩子。
岸上的石叔帶著人,拼了命地往回拽。一根繩子,一頭是岸上幾雙手,一頭是水裡幾條命。濁浪裡,嶽雷護著那幾個峒人,被一寸一寸地,往岸邊拖。
水裡卻不太平。一截碗口粗的斷木,順著急流,直直地朝眾人衝來。嶽雷眼角瞥見,來不及多想,反手一推,把離得最近的那個峒人推開,自己的左肩,結結實實地捱了一下。半邊身子,登時麻了。他悶哼一聲,嗆了好幾口濁水,卻死死攥著繩子,沒鬆手——這繩子一鬆,水裡這幾條命,連同他自己,就全沒了。
那年輕峒人在水裡,親眼看見這一下。他眼睛紅了,一手拽著同伴,一手用盡了渾身的力氣,護著嶽雷,朝岸邊拼。岸上岸下,幾條漢子,硬是憑著一股不肯認命的狠勁,一寸、一寸,把這一串人,從死神的手裡,搶了回來。
最後一個峒人被拖上岸時,嶽雷整個人,脫了形,趴在泥裡,劇烈地咳著,咳出來的,帶著一絲血腥。可那幾條命,到底,保住了。
這一夜,黃塘的田,毀了大半;棚子,塌了七八間。可那滿塘的人——連同那幾個被困的峒人——一個,都沒死。
天快亮時,雨小了。
劫後餘生的人們,擠在塘西那片高地上,望著底下那一片汪洋,又望著泥水裡那個虛脫得幾乎站不起來、卻硬撐著安頓眾人的少年,許多人,紅了眼眶。
有那上了年紀的,顫巍巍地湊過來,把自家捨不得吃的、藏在懷裡沒被水泡的半塊幹餅,硬塞到嶽雷手裡;那被救活了娃的劉寡婦,抱著孩子,遠遠地跪下去,磕了一個頭,又一個頭。嶽雷顧不上這些,他先叫石叔清點:哪幾家的棚塌了、今夜沒處落腳的,先勻到沒塌的棚裡去擠一擠;又叫杜秀才記下,哪些人受了寒、嗆了水,得熬薑湯、燒熱水。他自己一身的泥水、一身的傷,卻沒顧上歇,沙啞著嗓子,一樁一樁地,把這劫後的亂攤子,重新歸置起來。塘里人看著,心裡那桿秤,又往他這邊,沉了一沉。
那年輕峒人,掙扎著爬到嶽雷面前,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了下去。他不會說漢話,只用那雙古銅色的手,緊緊攥住嶽雷的胳膊,眼裡,是滾燙的、說不出的東西。他從懷裡,摸出那柄寒光閃閃的、峒人視若性命的峒刀,雙手捧著,要送給嶽雷。
嶽雷搖了搖頭,把那刀,輕輕推了回去。他指了指那峒人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虛弱地笑了笑:“記著……就成了。”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柄刀。
這一場夜洪,鄧家想拿一堰水,淹了黃塘這個眼中釘。可鄧家沒料到——這一堰水沖毀的,是幾畝爛泥田;衝不毀的,是這一塘人、連同那幾個峒人,對嶽雷那顆,越扎越深的心。
而那扒堰放水、為保自家田莊淹下游活人的惡行,也被這滿塘的、還有那幾個死裡逃生的峒人,親眼看在了眼裡,刻在了心上。
嶽雷癱坐在泥水裡,望著東北那道被扒開了豁口的堰,喘著粗氣。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那雙疲憊到極點的眼睛深處,一點冷光,緩緩凝聚。
鄧家這一手,狠則狠矣,卻也把自己一身的惡,明明白白地,露在了天光底下。這筆賬,他嶽雷,先記下了。
可還沒等他喘勻這口氣,塘口那邊,已經又來了人。
這一回來的,不是鄧家的管事。是牢城營的牢子,是巡檢司的差人——他們聞了夜洪的訊,一大早,便趕來“檢視災情”了。
嶽雷望著那幾個踩著泥水、神色各異地走來的官差,心裡那根才鬆下來的弦,又一點一點,繃緊了。
這一場救了滿塘人的洪,落在這些人眼裡,怕又不只是一場洪那麼簡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