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比揭他的瘡疤,更叫他無所遁形。
嶽雷看著他,緩緩道:“邵孔目,我知道您難。上有康節級、鄧家這些個現管的,您得罪不起;底下,又欠著我岳家一份。您夾在中間,兩頭為難。我今日來,不為難您,只想跟您,交個底。”
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極低。
“康節級、鄧家,要置我岳家於死地。可這兩個多月,他們使了多少手段?下毒、栽贓、偽造書信——哪一樣,得手了?邵孔目,您是聰明人,您該看得出,我嶽雷,不是那麼好捏的軟柿子。這循州的水,深;可水底下,未必就只有鄧家一條大魚。”
他點到為止,把後半句,留給邵孔目自己去琢磨——岳家未必一直是落水狗;跟著鄧家、康節級把岳家往死裡整,將來若岳家翻了身,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這個落井下石的經手人。可若此刻,悄悄向岳家遞個好——便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邵孔目的額上,滲出了汗。他那顆慣於趨利避害的心,飛快地,盤算著兩頭的輕重。
良久,他抹了把臉,湊近嶽雷,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殘葉。
“嶽二郎,有些話,我本不該說……可你既記著我那點好……我,我也不願,真把岳家往死裡得罪。”他嚥了口唾沫,“康節級那封偽信,被你駁回去了,他氣得跳腳。如今,他把‘嶽雷通匪’的案子,重新寫了狀子,遞到州里去了。州里……州里因為鬧峒亂,正焦頭爛額,這案子,暫壓著,沒批。”
“可是,”邵孔目的聲音,更低了,“臨安那邊,有話下來。說是……盯著岳家的那位貴人,催得緊,說務必坐實岳家‘通匪’,拿你一家,以儆效尤、絕了後患。這道催辦的暗令,前兩日,剛到。”
臨安的催令,已經到了。嶽雷心裡一沉——那隻遠在數千裡外的手,從沒鬆開過。
他不動聲色,又輕輕一引:“多謝邵孔目。還有一樁,想跟您討教。這循州的鹽,聽說,都是鄧家的私貨。這裡頭的門道,您掌著文書,想必,比旁人清楚些。”
邵孔目身子一顫,警惕地看了看四下,才把頭,湊得更近。
“這話,出了這茶棚,我可沒說過。”他幾乎是用氣音,“鄧家那鹽……水太深了。鹽課的籍冊,年年做得乾乾淨淨,可那數目,跟漕司過的賬,對不上。我私下裡翻過……鄧家的鹽,大半,根本沒上鹽課的籍冊。那鹽,從哪兒出、往哪兒銷,賬上一筆沒有。”
他嚥了口唾沫,吐出最要緊的一句。
“我還聽人嚼過舌根——說鄧家那鹽,有一條路子,是悄悄賣進山裡、賣給峒人的。一邊把鹽價抬得逼死峒人,一邊……又跟某幾個峒寨的頭人,私下有鹽貨的往來。這事,邪門得很。”
嶽雷的心,重重一跳。
鄧傢俬鹽,不上籍冊;一邊盤剝峒人逼反,一邊又暗通某些峒寨販私鹽。
這兩條,湊到一處,嶽雷在那一瞬,彷彿看見了那張幕後大網,露出的、第一道真正的裂縫。
他要找的,把鄧家從陰影裡揪出來的那個把柄——“通峒販私”四個字,此刻,第一次,落到了實處。
私鹽不上籍冊,是漏稅、是欺君;私通峒人販鹽,在峒亂正熾的當口,更是一樁天大的“通峒”罪。這頂帽子,鄧家挖空了心思,要扣到他嶽雷頭上;可論起真正“通峒”的——是鄧家自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條線頭,他要死死攥住,慢慢地,往那深宅大院裡,捋。
他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鄭重地,向邵孔目拱了拱手:“邵孔目今日這些話,嶽雷記下了。您放心,爛在我肚子裡,再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邵孔目惶惶地點頭,又惶惶地,先一步走了。這小人替自己留後路的一注,到底,是悄悄押到了岳家這邊——可他那顆搖擺的心,嶽雷清楚,遠沒落定。今日肯遞這點話,是怕岳家翻身;明日鄧家若逼得緊,他未必不會,反過來再咬一口。
這枚棋子,能用,卻得防。
嶽雷獨自走在回黃塘的路上,瘴氣蒸騰的日頭底下,他的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臨安的催令到了,刀越逼越近。可鄧傢俬鹽通峒的那道裂縫,也露出來了。
被人按著打了這許多日,他第一次,摸到了反手攥住對方咽喉的那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