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塘表面上,一切如常。嶽雷照舊帶著塘里人,侍弄那幾畝劫後重生的薄田,做足一個安分罪眷的樣子。可暗地裡,他的一顆心,一半系在出山去的石叔身上,一半系在城裡盯梢的陳礪身上。
峒亂的風聲,一日緊似一日。聽說官府調去平亂的兩營兵,中了峒人的埋伏,折了大半,灰頭土臉地退了回來。循州城裡,人心更亂,物價飛漲。亂世裡,人命賤如草芥,可亂世,也最是渾水摸魚的好時節。
嶽雷把這一句,在心裡掂了又掂。亂世是鄧家渾水摸魚的時節,又何嘗不是他嶽雷的?鄧家越是趁亂通峒販私、賺那血錢,露在外頭的尾巴,就越長。他守在黃塘這潭死水裡,做一個最有耐性的獵人,等的,就是那條尾巴,露出來的這一刻。
第四日上,石叔,回來了。
他一身的風塵,臉上帶著翻山越嶺的疲憊,那雙眼睛裡,卻有嶽雷許久沒見過的、亮堂堂的光。
他進了棚,顧不上喝口水,便急急地,在地上划起字、比起划來。
嶽雷湊過去,一點一點,把石叔帶回的訊息,拼了起來——
那峒人後生,認。他不但認嶽雷這條命的恩,更把嶽雷,當成了這渾濁世道里,少有的、肯拿命待峒人好的漢人。他引石叔,見了他的叔父,一個尚未跟著那三個峒寨一道反、卻也對鄧家恨之入骨的小峒寨頭人,藍峒主。
藍峒主告訴石叔一樁天大的事:
鄧家,一邊把鹽價抬得逼死峒人、逼反了西山那三個峒寨;一邊,卻又趁著這場峒亂,暗地裡,跟那三個反了的峒寨裡頭一個姓蒙的頭人,做著更大的買賣——不光是鹽,還有鐵。
鹽鐵,賣給正在作亂的峒匪。
這已不是尋常的私販。這是實打實的——通峒,資敵。
嶽雷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鄧家一面在官面上,叫囂著要剿“通峒”的岳家;一面,自己卻在背地裡,給作亂的峒匪,輸著鹽、送著鐵、賺著亂世裡最黑的錢。
這世上最毒的諷刺,莫過於此。
嶽雷立時,就想通了鄧家這盤賬。逼反峒人,官府要花大把銀子去平亂——這平亂的餉,多半要攤到地方大戶頭上“助餉”,鄧家出一筆,卻能借平亂的名目,向官府討更大的好處、吞更多的田土。另一頭,反了的峒匪缺鹽、缺鐵,求著鄧家,鄧家便坐地起價,賺峒匪從官府、從百姓那兒搶來的、沾血的銀子。這一場亂,在旁人是劫難,在鄧家,是一樁兩頭通吃的生意。算盤,打得又精又毒。
這樣的對手,比單純的惡人,可怕百倍。
而藍峒主,因恨鄧家、念嶽雷救侄之恩,遞來了那把最要緊的鑰匙——
石叔在地上,重重劃下幾個字:那姓蒙的頭人,與曹三,約了下一趟鹽鐵的交割。就在三日後,夜裡,城外四十里,一個叫“亂石坳”的山口。
嶽雷盯著那幾個字,久久沒動。
三日後。亂石坳。曹三。鹽鐵。通峒。
那隻一直藏在深宅大院陰影裡的手,那個把要他全家性命的網,一筆一筆織起來的鄧家——終於,要在那個叫亂石坳的山口,露出它最見不得光的那一面了。
可嶽雷心裡也清楚,這一趟,兇險萬分。亂石坳那地方,去的是鄧家的護院、是殺紅了眼的峒匪,任哪一頭,都不是好相與的。石叔三人,是去虎口裡拔牙。萬一有個閃失,他不光賠上石叔,還會把“通峒”的罪,結結實實,扣到自己頭上。這是把全家的身家性命,押上了賭桌的一把。
他抬起頭,棚外的天,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像是又要落雨。
“石叔,”嶽雷的聲音,沉靜得像一潭深水,“歇一歇。三日後那一趟,是咱們反手的頭一刀。這一刀,得穩,得準,得讓他,一點聲都吭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