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來了。卸貨時,一個峒匪嫌一包鹽扎得松,嘟囔著,一腳踹在那鹽包上。鹽包滾到了坡腳的暗影裡,沒人在意。石叔給那利落後生使了個眼色。後生像條泥鰍,貼著亂石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從那破了口的鹽包上,扯下一角粗麻布——那麻布的邊角上,赫然印著一個染坊的暗記,是鄧家鹽包獨有的記號;又捧了一捧撒出來的粗鹽,裹進懷裡。
就在他要縮回來時,一個離隊撒尿的峒匪,晃晃悠悠地,朝坡腳走來。
石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利落後生,屏住了呼吸,整個人貼死在亂石的縫裡,一動不動。那峒匪走到離他不過三五步的地方,站定,解了褲帶。石叔在岩石後,悄悄地,握緊了一塊石頭——一旦那峒匪發現,他便要拼了命,把這後生護下來。
所幸,夜太黑,那峒匪又喝了酒,迷迷瞪瞪,撒完尿,繫上褲帶,打著飽嗝,晃回去了。
那利落後生,在陰影裡,貼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直到交割完畢、兩撥人各自散去,才如蒙大赦,縮回了石叔身邊,後背的冷汗,把單衣都溼透了。
手裡,卻緊緊攥著那一角印著鄧家暗記的鹽布,和一捧粗鹽。
證據,到手了。
不光是這鹽布、粗鹽。更要緊的,是石叔三人,親眼所見——鄧家大管事曹三,在亂石坳,以鹽、鐵,資濟作亂的峒匪。這三雙眼睛,加上藍峒主那邊肯出來作的證,便是釘死鄧家“通峒資敵”的、活生生的人證。
三人不敢停留,趁著夜色,翻山越嶺,連夜往黃塘趕。
回程的山路,比來時更難走。天落起了細雨,山石溼滑,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幾次險些滾下坡去。懷裡那一角鹽布、那一捧粗鹽,被那利落後生用油紙裹了三層,貼肉揣著,比揣著自己的命還緊。峒亂的山裡,處處是趁火打劫的亂兵流匪,他們不敢走大路,專揀最難走的獸徑繞。一夜下來,三雙草鞋都磨穿了底,腳上全是血泡。
石叔的心裡,頭一回,有了一種久違的、揚眉吐氣的痛快。他幾乎能想象出,自家二郎拿到這證據時,那雙眼睛裡,會亮起怎樣的光。被人按著打了這許多日,這一回,他們,總算反手,攥住了對方的命根子。
天矇矇亮時,黃塘,已遙遙在望。
石叔加快了腳步。可才轉過那道塘埂,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黃塘上空,飄著一縷未散的、淡淡的煙。塘口那幾間棚子,東倒西歪,像是被人粗暴地翻過、砸過。塘裡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神色惶惶,望著岳家那間破棚的方向,指指點點。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石叔的心。
他顧不得疲憊,連滾帶爬地,衝下塘埂,衝到岳家棚前。
那間破棚,被翻了個底朝天。草蓆掀在地上,幾隻盛水的陶罐,摔得粉碎,連牆縫、地下墊的爛草,都被撬開扒過——是想在那封偽信之外,再搜出點什麼“罪證”來;搜不著,便砸了個稀爛。
李氏抱著最小的弟弟,癱坐在地,臉色慘白,淚痕未乾。安娘死死護著幾個弟弟,見了石叔,“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石叔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撲過去,焦急地,衝李氏比劃。
李氏抬起那張哭花了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昨兒後半夜……牢城營的人,來了一大幫……二郎他……二郎他被鎖了鐵鏈,帶走了……”
她泣不成聲。
“他們說……他們說,二郎‘私通峒匪、聚眾謀逆’,證據確鑿……要押到州里去,問斬……”
石叔只覺一股血,直衝天靈蓋。
他攥著懷裡那剛剛拼了命取來的、能救嶽雷一命的鐵證,望著那間被砸爛的、空蕩蕩的破棚,這個在屍山血海裡滾過、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老兵,那雙枯澀的眼睛裡,第一次,湧出了滾燙的、無措的淚。
懷裡這包東西,是能掀翻鄧家、能救二郎一命的鐵證。可二郎,已經被鎖走了。這救命的證據,到手得,遲了一夜。
石叔死死攥著那包鹽布,指節抖個不停。他恨不得立時衝進牢城營,把這鐵證,砸到那幫王八蛋的臉上。可他強壓著——莽撞,只會害了二郎。二郎臨走那句“等石叔”,還在耳邊。他擦了把臉上的老淚,那雙眼睛,重新沉了下來,狠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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