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一處僻靜的破廟,三個人,圍著石叔帶回的那一角鄧家鹽布、那一捧粗鹽,還有石叔比劃出的亂石坳所見,急得滿頭是汗。
“證據是死的,人是活的。”杜秀才捻著鬍鬚,眉頭擰成一團,那雙刑名老吏的眼睛裡,精光閃爍,“有了這‘鄧家通峒資敵’的鐵證,二郎那‘通峒’的冤案,便能翻。可——怎麼遞、遞給誰,是性命交關的大事,半步走錯,滿盤皆輸。”
“遞給牢城營?遞給州里?”杜秀才自己搖頭,“不成。這循州的州、營,上上下下,多少都仰著鄧家的鼻息。這鐵證若落到康節級、落到鄧家把持得動的人手裡,明日,它就會‘不翼而飛’,咱們三個,也得跟著‘失足落水’。這是送羊入虎口。”
陳礪急道:“那怎麼辦?二郎隨時要被押州問斬,等不得了!”
杜秀才沉吟著,一字一句道:“要遞,就得遞給一個,鄧家壓不住、又非管不可的人。”
他抬起頭。
“馮巡檢。”
三個字一齣,破廟裡,靜了一瞬。
“眼下是什麼時候?”杜秀才的聲音,沉了下去,“峒亂正熾,官軍連吃敗仗。這節骨眼上,‘鄧家通峒資敵、拿鹽鐵資助反賊’——這樁事,比一個編管罪眷‘嫌疑通峒’,要大上一百倍!這是動搖平亂根基、是要掉腦袋的通敵大案!馮巡檢管著一州的緝捕、彈壓,他正為平不了亂、為頭上的烏紗焦頭爛額。這樁鐵證遞到他手裡——他敢不接麼?他若知道循州的亂、循州官軍的血,背後竟有鄧家在資敵牟利,他……”
“他正好,借這樁大案,扳一扳一向壓著他的鄧家,給自己掙一份平亂的功!”陳礪接得飛快,眼睛亮了。
借力打力。以“真通峒”的鄧家,壓“誣陷通峒”的康節級;以馮巡檢之手,撬動鄧家這座大山。
這,正是嶽雷被鎖走前,留在那六個字背後,沒說出口的整盤棋。
“可馮巡檢衙門,咱們也遞不進去。”石叔比劃著難處。
杜秀才眼裡精光一閃:“遞得進去。城裡那位邵孔目——掌著文書,便有遞報公文的門路。他既已悄悄向二郎遞了話,便是上了岳家這條船。如今二郎危在旦夕,正是要他出力、把這鐵證捅到馮巡檢案頭的時候。他敢不敢、肯不肯——逼一逼,也得逼出來。”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這條九死一生的路,一寸一寸,鋪了出來。
可這條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邵孔目,肯不肯豁出去遞這狀子?馮巡檢接了狀,是真去拿鄧家,還是反手把他們這幾個“誣告大戶”的罪眷,一併鎖了?藍峒主的人,護不護得進城、肯不肯當堂作證?這樁樁件件,但凡一處出了岔,二郎的人頭,便保不住。可事到如今,他們,已沒有第二條路可挑。
石叔攥緊了懷裡那包鐵證。這包用命換來的東西,此刻,成了他家二郎,懸在萬丈深淵上空的,唯一一根救命的繩。
“事不宜遲。”杜秀才站起身,那張廢了三年、灰敗已久的臉上,竟燃起一種豁出去的、決絕的光,“陳礪,你去尋邵孔目,無論如何,把他逼到馮巡檢面前。石叔,藍峒主那邊肯作證的人,你得想法子,悄悄護到城裡來——這是活口,是物證之外,最硬的人證。老夫——”
他頓了頓,眼裡有了幾分赴死的悲壯。
“老夫這條命,爛在黃塘三年,今日,總算又能拿出來,做一樁對得起良心的事了。老夫親自寫狀,把這‘鄧家通峒資敵、構陷忠良’的案子,連同這鐵證,捅上去。”
破廟外,陰沉了幾日的天,終於淅淅瀝瀝,落下雨來。
雨幕裡,三道身影,分頭沒入了循州城那溼漉漉的、暗流洶湧的街巷。
而死牢深處,嶽雷靠在冰冷的牆上,聽著那漸漸密起來的雨聲,緩緩地,閉上了眼。
他撒出去的網,到了收口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