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嶽雷的那根繩,眼下,全系在邵孔目肯不肯豁出去這一念上。
陳礪尋到邵孔目時,這慣於看風向的小吏,正縮在州衙後頭一間堆滿文書的廨房裡,聽著外頭岳家通匪、即將押州問斬的風聲,一顆心,七上八下。
他早聽說了。那個他暗裡遞過話、押過注的岳家二郎,一夜之間,被鎖拿下了死牢。邵孔目這幾日,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該多那一句嘴,把鄧傢俬鹽的底,漏給嶽雷。如今嶽雷眼看要完,萬一供出他來,他這條命,也得搭進去。
他正盤算著,怎麼把自己跟岳家那點干係,撇得乾乾淨淨,陳礪,進來了。
陳礪沒有寒暄。他反手關上廨房的門,把一個油布包,擱在了邵孔目堆著文書的案上。
邵孔目,陳礪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開啟看看。
邵孔目的手,抖著,打開了那油布包。
裡頭,是一角粗麻布、一捧粗鹽,還有杜秀才連夜寫就的一紙狀子。那麻布的邊角上,一個染坊的暗記,刺得邵孔目眼睛生疼——他掌了這些時日的文書,認得,那是城西鄧家鹽貨上的記號。
這鹽布、這鹽,陳礪一字一句,是三日前夜裡,從亂石坳取來的。鄧家的大管事曹三,在那兒,把整整二十八包鹽、四口箱的好鐵,賣給了正在作亂、正在殺官兵的蒙姓峒匪。人證、物證,俱在。
邵孔目的臉,唰地白了。他捧著那角鹽布的手,抖得像篩糠。
通……通峒資敵……他的聲音都變了調,鄧家……鄧家竟……
陳礪盯著他,鄧家一面在官面上,叫嚷著要剿‘通峒’的岳家;一面,自己在背地裡,給峒匪輸鹽、送鐵,賺這場亂子裡最黑的錢。邵孔目,你掌著文書,該知道這四個字——‘通峒資敵’,在這峒亂正熾的當口,是什麼分量。
邵孔目當然知道。
尋常的私鹽漏稅,是要錢的罪。可——拿鹽、拿打刀箭的鐵,去資助正在攻城、正在殺朝廷官兵的反賊——這是動搖平亂根基、是通敵、是誅族的大罪!這樁事,比一個編管罪眷嫌疑通匪,要大上一百倍、一千倍!
陳兄弟,邵孔目的額上,冷汗涔涔,他幾乎是哀求了,這等天大的事……你拿給我看,是要害死我啊!這是鄧家!通著漕司、連知州都讓三分的鄧家!我一個掌文書的小吏,沾上這個,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邵孔目。陳礪打斷他,話鋒一轉,涼颼颼地,扎進他心裡最怕的地方,我倒要替你算一筆賬。
這樁‘鄧家通峒資敵’的事,如今,你知道了。陳礪盯著他,你是掌文書的孔目。知情不報、壓下這通敵的大案——將來這事一旦捅破,朝廷追查下來,你這個‘知情不報、包庇通敵’的罪,擔得起麼?到那時候,鄧家自身難保,誰還會來護你這顆棄子?你陪著鄧家、陪著康節級,把嶽雷冤殺了,鄧家通敵的事,遲早是要露的——露了,頭一個被拿來填坑的,就是你。
邵孔目渾身一顫。
可你若反過來,陳礪的聲音,軟了下來,遞出一條活路,把這‘鄧家通峒資敵’的鐵證,捅到該管的、鄧家壓不住的官那兒去——這是天大的首功。屆時,鄧家倒了,康節級完了,岳家這邊,記你一份天大的人情;官府那邊,你是首告通敵的功臣。這一進一齣,孰輕孰重,邵孔目,你是聰明人,自己掂量。
知情不報,是死路。首告通敵,是活路、是功勞。
邵孔目縮在那堆文書後頭,渾濁的眼珠子,飛快地轉著。趨利避害,是刻進他骨頭裡的本能。良久,他抹了把臉上的冷汗,一咬牙——這一回,他押了岳家這條船,便只能押到底了。
遞……遞給誰?他聲音發顫,遞給州里,遞給牢城營,都不成。這案子,一進那些衙門,立馬就被鄧家的人,捂死了。
馮巡檢。陳礪吐出三個字。
邵孔目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懂了。馮巡檢,行伍出身,管著一州的緝捕、彈壓,平日就與鄧家、與城裡那幫文吏不睦;如今峒亂正熾,他正為平不了亂、為頭上的烏紗,急得焦頭爛額。鄧家通峒資敵、資鹽鐵助反賊——這樁案子遞到他手裡,他非但要接,還要搶著接!這是他扳倒壓了他多年的鄧家、又能掙一份天大平亂之功的,千載難逢的由頭!
我……我有遞報緊急公文的門路。邵孔目的聲音,漸漸穩了,那點小吏的精明,重新回到了眼裡,這等‘資敵通匪’的十萬火急軍情,我可以繞過州里、營裡,直接,遞到馮巡檢案頭。
當夜,一份由邵孔目以循州境內查獲通峒資敵大案、十萬火急為名、加急遞報的文書,連同那一角鹽布、那一捧粗鹽、那一紙狀子,避開了康節級和鄧家所有的耳目,悄無聲息地,送到了巡檢馮璋的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