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璋是被親兵從睡夢裡叫起來的。
他原本一肚子火氣——峒亂平不下來,州里、臨安的申斥,一道接一道,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煩躁地,展開那份加急文書。
可只看了幾行,他那雙行伍出身的、慣看刀光的眼睛,驟然瞪大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過那角鹽布,湊到燈下,反覆地看。那鄧家鹽貨上的暗記,他認得。文書裡寫的那一樁樁、一件件——曹三、亂石坳、二十八包鹽、四口箱的好鐵、姓蒙的峒匪……
馮璋的呼吸,粗重了起來。
他這些日子,為平亂愁白了頭。官軍一敗再敗,他怎麼也想不通,那幾個窮山惡水裡的峒寨,哪來的那麼足的鹽、那麼利的兵器,能跟官軍這麼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根子,在城西那座深宅大院裡!鄧家——這個一向騎在他頭上、連知州都要讓三分的大戶——竟在背地裡,一邊賺著官府平亂的銀子,一邊把鹽、把鐵,輸給正在殺他麾下官兵的反賊!
馮璋只覺一股血,直衝頭頂。這哪裡是私販,這是把刀,捅在他馮璋的背上!是拿循州官軍的命、拿他馮璋的烏紗,去填鄧家的錢袋!
“好……好一個鄧家!”馮璋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那張黑紅的臉,鐵青。
可緊接著,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在他腦子裡炸開。
憤怒之後,是狂喜。
壓了他這麼多年的鄧家,那座搬不動的大山——如今,自己把通峒資敵這條催命的把柄,送到了他手裡!這樁案子辦下去,他馮璋,不光能扳倒鄧家,更能借著查獲資敵、斷峒匪補給的由頭,掙一份天大的平亂之功,把頭上那頂岌岌可危的烏紗,牢牢釘死!
他霍然起身,在廨房裡,來回踱了幾步,腦子飛快地轉著。
這案子,遞案的,是邵孔目;可這鐵證,這亂石坳的人證物證,分明是衝著救那個通匪待斬的岳家二郎來的。
嶽雷。
馮璋想起那個在巡檢司裡、被他點破身份卻不卑不亢、幾句話就把康節級的案子駁得體無完膚的病弱少年。他眼裡,閃過一絲瞭然,又添了幾分激賞。
“好個嶽雷……”他低聲自語,“被下了死牢,還能反手,遞出這麼一把刀來。”
他不再猶豫。
“來人!”馮璋揚聲,那聲音裡,是久違的、屬於行伍悍將的殺伐之氣,“備馬!點齊弓手!”
他要連夜動手。趁鄧家、康節級還不知道這鐵證已經到了他手裡,趁他們還在做著冤殺嶽雷、神不知鬼不覺的春秋大夢——
“去牢城營!”馮璋一字一頓,“那個押著待斬的嶽雷,本巡檢,要親自提了來,會同提刑,重審此案!”
“還有,”他眼裡寒光一閃,“盯死城西鄧家、盯死那個曹三——沒有本巡檢的令,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鄧家的門!”
窗外,連下了兩日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線灰白的天光,刺破雲層,照了下來。
攻守之勢,自這一夜起,倒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