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家的大門,是在午後被封的。
那時雨已經停透,循州城西的青石街被衝得發亮,簷角還一滴一滴落水。鄧宅門前兩尊石獅子,往日擦得油亮,今日也像蒙了一層灰。巡檢司弓手貼牆站成兩列,刀鞘壓著溼衣,沒人說話。街對面賣紙錢的鋪子半掩著門,掌櫃躲在門縫後看,連算盤珠子都不敢撥。
馮璋親自帶人到門前。
鄧家管門的老僕還想拿往日的體面說事,口稱“我家郎君與知州相公有舊”,話沒說完,馮璋身後一名弓手便把封條拍在門上。
“鄧家通峒資敵,奉提刑會勘,封宅查驗。”
十六個字,貼在朱漆大門上,像一刀剖開了這座深宅的肚皮。
門裡先是死寂,隨即亂起來。女人的哭聲、僕役奔走聲、櫃門被撞開的悶響,從高牆裡一層層傳出。馮璋沒有給他們收拾的工夫,一揮手,弓手破門而入。溼靴踩過門檻,泥水印在鄧家光滑的青磚地上。
鄧家的賬房在西跨院。門被推開時,裡頭兩個賬房先生正把一摞賬冊往炭盆裡塞。炭火剛起,紙邊捲了黑,尚未燒透,便被弓手一腳踢翻。火星濺在地上,被水靴碾滅。
許推官彎腰拾起半焦的賬頁。上頭寫得隱晦,不見“峒”字,只記“西山熟客”“山口貨”“鐵四箱另收”。可旁邊另一冊鹽課正賬,卻乾淨得像雪,數目對不上,時日對不上,連出倉的包數也對不上。
邵孔目站在廊下,臉白得厲害。他知道自己這一腳,已經把半個身子踩進了火裡。可當他看見那些被搶出來的賬冊,見那幾個賬房先生哭喪著臉伏地求饒,心裡那點後悔,又一點點退了下去。
他押對了。
至少這一刻,岳家沒倒,倒的是鄧家。
曹三被綁在前院石階下,額頭磕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流。起初他還咬死不認,只說鹽布可偽、賬籤可栽,直到弓手從後庫裡搜出十幾捆同樣暗記的鹽包,又從偏院夾牆裡拖出兩箱未出手的好鐵,他那張嘴,終於撐不住了。
“是郎君吩咐的……小的只是跑腿……”
“哪個郎君?”許推官問。
曹三嘴唇哆嗦,眼睛往內宅瞟。
沒人看見鄧家家主。
鄧家老宅太大,院連院,廊接廊,後頭還通著一片廢園。等弓手搜到內書房時,書房裡只剩一盞未滅的燈,桌上茶還溫著,窗格半開,窗下有一串被雨水沖淡的泥腳印,通向後園的矮牆。牆外,是通往西山的舊柴道。
馮璋站在窗前,臉色沉得能滴水。
“跑了。”
鄧家家主跑了。可鄧家這棵樹,已經被砍中了根。
鹽棧封了,賬房封了,曹三拿了,康節級押了。鄧家那些往日攀在官府門檻上的親戚、姻親、門生,一個個縮得比誰都快。知州那邊的州判午後還在堂上打圓場,傍晚便遞出一紙話,說鄧傢俬鹽之事“州中久有疑聞,今得巡檢司查實,理當嚴辦”。漕司那頭更乾脆,派來的吏人一口咬定鄧家鹽課賬冊年年皆由鄧家自報,漕司被矇蔽甚深。
樹沒倒時,人人在樹蔭下乘涼。
樹一倒,人人都說自己早嫌它擋光。
循州城裡的風,變得比雨還快。
黃塘的人,是傍晚才得了準信。先是一個挑柴的漢子從城裡奔回來,鞋都跑掉了一隻,站在塘口喘得說不出話,只拿手往城西指。過了好半晌,他才嘶啞著喊出來:“鄧家封了!嶽二郎無罪!康節級也拿了!”
塘裡靜了一瞬。
隨即,像壓了許久的一口氣,終於從胸腔裡衝出來。有人跪坐在泥裡哭,有人拍著破棚的柱子笑,有人扭頭就往岳家棚前跑。劉寡婦抱著孩子,眼淚一串串往下掉;蛤蟆縮在人群后頭,臉青白交錯,想溜,被幾個塘民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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