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塘的人圍上來,卻沒有先前那種亂鬨鬨的喧鬧。也不知是誰先跪下,低低喊了一聲“嶽二郎”。接著,更多人跟著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泥水裡黑壓壓一片。
嶽雷停住腳。
他看著這些人。破衣爛衫,瘦骨伶仃,臉上還帶著被這片瘴鄉折磨出來的病黃。他們不是兵,不是官,不是能替他衝陣殺敵的豪傑,只是一群被扔到爛泥裡自生自滅的人。可就是這些人,在他被誣陷時沒有一鬨而散,在他被鎖走後還肯守著岳家棚,在此刻,用他們能給出的最大禮數,向他低下頭。
青史簿沒有出現。
嶽雷反倒鬆了口氣。此刻若有一行冷字浮在眼前,倒顯得輕了。人的心,不該總要一卷無形的簿子來記。
他上前一步,彎腰去扶離他最近的老漢。
“都起來。”他的聲音不大,因疲憊有些沙啞,“我不是官,也不是你們的主。今日這條命能回來,是石叔、陳大哥、杜先生、藍峒主,還有你們這些日子作的證、守的口,一起換回來的。往後黃塘還得活,田還得種,水還得挑。鄧家倒了,不等於日子就順了。”
這話沒有多漂亮,卻讓人心裡踏實。
李氏從棚前走來。她沒有當眾哭,只伸手,替嶽雷把肩上的一片溼葉摘下。那動作輕得很,像怕一用力,這個剛從死牢裡回來的孩子,就碎了。
“回來就好。”她低聲道。
嶽雷垂眼,喊了一聲:“娘。”
這一個字,比堂上所有辯白都難出口。他撐了一日的那口氣,在李氏這句話裡,終於鬆了半分。右肋舊傷被牽動,胸口一陣悶痛,他咬牙忍住,沒讓人看出來。
杜秀才也回來了,衣襬沾泥,眼裡卻亮。他把蛤蟆、山貓的供狀遞給嶽雷看。兩個被買來作偽證的人,見康節級一倒,嚇得竹筒倒豆子,把收錢、串供、怎樣喊“親眼所見”的事,全招了。錢押錄為了自保,也供出康節級受曹三銀錢、接臨安催令後急著坐案的來龍去脈。
嶽雷看完,把供狀摺好。
“康節級會死麼?”陳礪問。
“未必立刻死。”嶽雷道,“他是刀,不是握刀的手。該判,該流,該斬,要看提刑司怎麼往上報,也看背後的人願不願斷尾。但他這一刀,短時用不了了。”
“鄧家呢?”
嶽雷望向城西。夜色裡,循州城只剩一團模糊的黑影。
“鄧家樹倒了,可根未必全拔。家主跑了,西山還有矇頭人,臨安那邊,也不會因一個鄧家就收手。”他頓了頓,“今日只算洗了一身髒水,順手砍了一棵攔路樹。真正的亂,還在山裡。”
眾人臉上的喜色,慢慢收了些。
這正是嶽雷要的。可以高興,卻不能飄。鄧家倒下,是大勝;可峒亂仍在,秦黨仍在,岳家仍是罪眷。勝了一陣,不等於活過一世。
夜深後,黃塘漸漸靜下。嶽雷坐在棚裡,聽著外頭水滴從茅草簷上落下,一聲一聲。安娘替他換腕上的布,看到磨破的血肉,眼淚又湧上來。
“二哥,疼麼?”
“不疼。”嶽雷道。
安娘抿著嘴,不信,卻沒拆穿。她低頭把布纏得更輕些。
石叔在門口比劃:藍峒主連夜回山,說鄧家倒了,矇頭人那三寨未必肯罷手,反會更兇。馮巡檢派人傳話,明日要請嶽雷入城,問西山峒亂該怎麼收。
嶽雷閉了閉眼。
他知道,這句話背後的分量。馮璋不是單純請教,他是在試探,也是在遞出一條路。一個編管罪眷,剛洗脫通峒冤案,轉頭便要被問平峒之策。循州這潭水,已經不許他再縮回黃塘做個安分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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